宝相花(四)(1/2)
那是武德八年的秋季。
关泰与徐士英投奔了刘武周之后,没过多久,徐佩珠就成了关泰之妻。后来他们跟随着宋金刚下河东,兵败被俘就降了唐,此后追随秦王南征北战,立功受赏,自不必提。到此时,突厥大举进犯河东,徐士英随右卫大将军张瑾驰援并州,关泰也随秦王出镇蒲州去了。
男人们出去打仗了,留在长安的都是妇孺。
徐佩珠本来是不知道他们这条毒计的,只是心有忧虑,直到——张瑾在太谷战败,全军覆没,徐士英战死沙场连尸都没人收。徐家安排灵堂,遥祭亡魂,徐佩珠回去奔丧。侍婢飘香外出置办丧仪,回来的时候面无人色。[1]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飘香路过长安县,看见公堂前面围着一大群人,议论纷纷。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日有渔人在渭水撒网,捞上来一具女尸,看她颈上有勒痕,怀疑是被人杀死的,就来长安县报了官。官府辨认不出她的身份,就把附近报了失踪的人家都找来认尸,也没人认得出来,他们怀疑她不是本地人……”
徐佩珠闻听此言,想起被囚的陶玉夫妇,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怎么?”她急切地问道,“——你去认尸了?”
飘香点了点头,面带戚容。
徐佩珠看她神色,已觉不妙,却仍在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个答案!
“那女尸……发泡得实在可怕,可是……飘香认出来了——那不是别人,正是崔女史!”
徐佩珠因兄丧本来就悲痛欲绝,此时又闻噩耗,身子一震,几乎软倒,五脏六腑骤然收紧,仿佛被渭水没顶的是她自己一般。飘香急忙来搀扶她,徐佩珠挽着飘香的手,颤颤巍巍地摇头:“不会的……不会是她……她那么活泼的一个人啊,怎么会……宝相花、宝相花会保佑她的……飘香,你一定是认错了,那样的……怎么会认得出来?”
“夫人,您忘了?当初崔女史跟范监作逃出晋阳宫,还在我们家住了几天,夜里就跟您睡一间房,还是飘香服侍的——怎么会认错呢?况且,既然您还记得宝相花——那方绢帕,就在那女尸身上带着,贴身藏好的,飘香亲眼所见,还能有错?夫人若是不信,要不……自己去认一认?”
徐佩珠惊恐,连连摇头:“我……我不敢看……”
“那么……夫人就对长安县去讲,就说我们认得这名女子,只是夫人还要索绢帕来亲眼看一看,才能确信——如何?”
徐佩珠要看绢帕,长安县答应了。
手捻的金线依然光华璀璨,斑斓的丝线细细密密地交叉着,一个压一个,依然绚丽,然而——料子和丝线缩水的程度不一样,在渭水里浸泡了那么久,早已变形,皱巴巴的,就像枯死的老树皮,再也没有当初的灵气。
徐佩珠捧着绢帕,就在长安县的后堂号啕大哭,县令夫人劝了半天方止。既已认出女尸,也知道当年晋阳宫逃走的宫人崔女史被抓回来了,而她丈夫还被囚在东宫,想必也是凶多吉少——长安县哪里还敢管此事?就连那公堂上的女尸,此时都变得格外烫手,不知如何结案才是了。
回家路上,飘香伴着徐佩珠坐在车里,车轮起起伏伏颠簸了一路,夫人就断断续续流了一路的泪,一会儿哭兄,一会儿哭友。飘香把好话都说尽了,仍止不住夫人伤心落泪。到了徐家,她搀扶着夫人进了房,坐定下来。
“夫人啊,您别光顾着伤心啊——东宫找陶玉,本是为了烧制瓷器献给张婕妤,范监作有好手艺,他们用得上,未必就会死啊!说不定,他现在就像您当年被囚艳阳楼一样——当年他们能救您,今日您也拿个主意,搭救于他才是啊!”
“搭救于他?唉,谈何容易!”徐佩珠扶案摇头,“关徐两家都只有妇孺辈,谁能救得了范监作呢?”
“不如……修书给主人,让他想办法?”
“唉,蒲州太远,恐怕来不及了!”
“那么我们去求秦王妃救人?——当年她们也是有交情的,王妃必定不肯见死不救啊!”
“这……”徐佩珠犹豫了一下,“不妥,不妥。圣人对秦王多有不满,偶闻谗言,不问是非,便疾言厉色斥责申饬。若不是王妃事翁至孝,又在后宫尽力周旋弥合,只怕秦王早就被问罪了……如今范监作在东宫,本是为了烧制瓷器,为张婕妤庆贺生辰——难道此时竟要让秦王妃去登门要人吗?要是连她都做出此事,一家人将来还要不要见面了?”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就罢了吗?”
徐佩珠怔了怔,忽然又想起惨死的兄长,一霎时泪流满面,口中嗫嚅着:
“罢了吗?苦苦地不肯罢休……又能怎样呢?”
阿兄曝尸荒野,秀秀抛尸渭水——生前是身不由己,身后又凭谁做主?
“为匠者……为将者……这就是命……宝器制成,名匠就该死;神器已定,名将就不能留——他们……一贯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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