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琼都(1/2)
顾骓身后的琼都越来越远,最终被草木遮挡,再也看不见。
他一时失神,想起六年前,自己骑着还是只小马的青髻,被兄长领着,也是从这条路进城。
他最精彩最开心的日子,都是在琼都里度过的。
他的记忆开始于一个荒岛上,岛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姥姥。姥姥不算人,她总是不修边幅地化成一个半吊子的人形,手指像是爪子,长着尖利的指甲,耳后和手背上都覆盖着鸟羽。
岛上烟雾缭绕,山清水秀,瓜果香甜,漫山遍野都被小动物占了。他小时候总跌跌撞撞地去扑兔子和猴子,在这种笨拙地游戏里学会奔跑和跳跃。
日子久了,总觉得无聊。姥姥已经很老,终日蜷在一个浅浅的山洞里,只有正午的阳光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才清醒一会。那点宝贵的时间,她会教孩子说话写字,岛上虽然没有书,姥姥却能背出好多典故,说给孩子听。
她说神点化了自己身上的一根羽毛,她又花了九九八十一天,才汲取天地灵气给他凝了个人身,所以唤他“翎儿”。她也会望着远方,悲悯地说起岛外的百年战乱,生灵涂炭,都要等翎儿去拯救。
“诸神已经远去,我也老得动弹不了,我们能为天下苍生做的,只有结出一个你。”姥姥摸着翎儿的头说道。
时光轮转,顷刻间翎儿已经变成顾骓,被顾夜亭捡回琼都。他这才真正见识到俗世的繁华和美好。
他说自己不记得了,确实是想不起有什么事情值得说。那明显不是人的姥姥不能提,剩下的就只有漫长枯燥的日夜,一个孩子在岛上靠弹弓和石子消磨时光。他抱着一块浮木踏上大琼的土地,在难民营里苦等两个月,看尽了人间的悲凉,才等到那个命定之人。
那人脸上含笑,一袭白衣,与天地融为一体,招手唤他过去。
左右这末世命运的两个人,终于相遇。
即使现在的琼都在旧都在迁来的老人口中只是个破落的镇子,对于顾骓却是全部的天地。他随国师进城,国师骑着英挺的白马,由仪仗引着向前,他骑着青髻紧跟在旁边。道路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敬仰这个帮扶了大琼几百年的家族,一些胆大的姑娘将早早准备好的鲜花扔到国师身上,表达她们的爱慕,一旁的顾骓身上也沾了不少。
顾骓小心地用余光看向顾夜亭,他神色如常,并不作出回应,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御着白马穿过人群,径直进宫去了。
顾骓心道,姥姥常说诸神抛下苍生远去,可若神还在这世间,也应当就是这副模样。
那日顾骓见到了昭帝和满朝文武,那高台上威严的中年人穿着锦衣华服,眼神里透着疏离,将顾骓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顾骓并不喜欢他。
满朝文武不是长得像土豆就是像黄瓜,没几个有人样的。他们的目光也追着国师带回来的义弟跑,带着窥探和揣度。可顾骓无心搭理他们,觉得他们还不如岛上的猴子好玩。
这些活动折磨了顾骓大半天,才终于回了顾府。国师牵了顾骓的手,两人一起跨过朱红的门槛,门口的老奴端着皱巴巴的笑脸,高兴地迎他的小少爷进门。在这个荒芜的院子里,国师终于放松下来,将下人们都叫来认人,指点两个丫头专门照顾小少爷,又将自己卧室隔壁的书房让了出来,宠爱之情溢于言表。
顾骓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本是国师的书房,只是新放了一张床榻,最多的还是书。顾夜亭说少年人多和书呆在一块总是好的,书就不必搬走了。一片暖橙色的夕阳从雕花的木窗外照进来,内院潺潺的流水声能隐约听到,这样的光景顾骓第一次见,身在其中不知所措,只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下来,连说话都小声了。
国师的书房极为考究,笔墨纸砚分列,家具全是黑檀木打制,雕工精美绝伦,又克制着不显出浮夸。没几日国师又令人将书桌和椅子全换了,按顾骓身高定制,让他看书时能更自在些。
顾府的一切对顾骓来说都精致得不真切,有一阵顾骓什么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在院子里玩耍,连拿本书,都要瞪着大眼睛恳切地看向顾夜亭,等他一个眼神的允诺。发现了义弟的失常,国师无奈地在榻上坐下,拉了顾骓在身前,平视他的眼睛,道:“这是你的家,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便做,想拿什么就叫下人取了给你,不用问别人的意思。”
顾骓慢慢的才将这毛病改了。他识字,但没见过这么多书,胆子大了以后便废寝忘食地看,他看书极快,纸张在他手指下哗哗划过,近乎走马观花。国师请了琼都里最好的夫子——也是当年教他和童小栗的冯太傅,到府上来教导顾骓。冯太傅已过了花甲之年,虽然身体还硬朗,却早已在家退养不再收学生。他最后教的几个学生,太子没能成材,顾氏和童氏这些年不顺畅,误得这两个学生也没了少年人的旷达不羁,都收敛锋芒早早入仕,不再谈论家国大道,伤了老师的心。但国师开口,他念及师徒情谊和顾氏恩威,二话不说允诺下来。
冯太傅第一眼见到顾骓,心里便泛出异样的感觉。他教过很多聪明漂亮的孩子,却没有人像顾骓一样,孩子的眼睛里盛着参透了世间万事万物的光。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学成了一个杂家,天下事均能比划出一二,还掺杂着自己稚嫩的理解,也不知是从哪看来的。冯太傅想把它引入君子端方的正途,总是不得要领,孩子懂得太多,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即使夫子也说服不了他。
他聪明又懒散,夫子教的他都吸收,却不肯将夫子说的天下大道,礼义廉耻刻进骨子里。抄书的作业从来不肯老实做完,只老实用小楷写上两遍,剩下的总拿他那自成一派的草书随便糊弄。写文章顾骓倒是擅长,往往超出夫子的预期,可时而写到夫子的心坎里,时而又犯了夫子的忌讳。冯太傅三日对顾骓赞不绝口,又总有两日要吹胡子瞪眼痛骂他不成器。
国师看着义弟读书读得鸡飞狗跳,完全不同自己小时候被夫子完全制住的狼狈,也别有一番乐趣。
教顾骓习武就更困难了。国师太忙碌,一开始让曾经陪自己习武的家丁教他刀法,充当陪练,自己休沐时再亲自指点。可他学得太快,一套刀法还没学完,家丁的本事就已经不够陪他比划了。有一日顾夜亭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验收顾骓习武的成效,只见他像耍猴一样,堪堪拿出三分力应对家丁的全力一劈,家丁吃力,被顾骓手里的木刀震得倒退出去丈余,顾骓为了比武效果好看,自己也耍猴一般倒退了几步,等着家丁调整好姿态,第二次进攻才佯装认真地冲上去接招。如此数个回合,终于装出五分吃力地模样,不痛不痒地转身将木刀劈砍在家丁的膝盖窝上,无比体面地结束了战斗。
这才一拱手,对他满头大汗的老师道了一声:“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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