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比试(二)(1/2)
两个仆人搬了漏壶进屋,计算时刻。
谢悠走到第一张棋桌前,顺次看去,五盘棋局每盘至少摆了十几子,有的黑子多白子少,有的白子多黑子少,有的东南聚成一片,西北方只余几子,有的四周多而中空,棋势迥异,各不相同,却均是斗至酣时。
谢悠望了一眼漏壶,捏起第一张棋桌上的黑子,思忖良久,方落下一子。接着她走到第二张桌前,凝视半晌,再次放下一枚黑子。
等她走完这五子,时间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曹希石坐在一旁观看,心中颇感得意,当初他下第一手棋时,比谢悠快了一半有余,看来这少女的棋力不如自己,第二局是赢定了。
谢悠回到第一张棋桌,边上的侍女按照曹希石给的棋谱行了一棋,谢悠捏着黑子暗想:“她若是在上路封我,趁我腾挪之时打劫,便可杀掉上路黑子,可是她却放过了我,这是何故?”
她心里存疑,走到第二张桌前,见第二个侍女仍是置了闲子,大感奇怪。与第一盘的主攻不同,第二盘棋大半黑子被围,需要的是做活,扭转局势。谢悠利用残子寻气,白子却视而不见,在不该走的地方落子,让谢悠又惊又疑,深怕对方有什么厉害后招。
她随即很快想到,曹希石自居四才狂客,弈术远在自己之上,连他都要思索十八个时辰才能勘破五局,想是黑子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对手推演知悉,藏有应对之策,自己可是一时大意,坠入瓮中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谢悠行过第二遍棋,额头上隐隐出了一层细汗。这一回她没有急着走下一步,而是依次看过五盘棋后,站在原地思索。
傅绾在旁看见她苦恼的神情,心也跟着提起,不觉攥紧了拳心。她不动声色地端察,想着如果后面输了,自己带着谢悠和郭楚望强行突围该从哪里走。
谢悠思考间瞥了一眼漏壶,心神不免一慌,对曹希石道:“曹庄主,我想把五张桌子围起,这样来回走动,太耗时间。”
曹希石闻言一笑,谢悠连一盘棋都搞不定,居然想兼顾五盘,未免过于狂妄。他随意地挥了下手,让谢悠自己决定。
门口的仆役把棋桌围成一圈,谢悠站在五桌当中,目光扫过棋盘,默默想道:“对方接连两次不按棋理出牌,一定有原因,布棋之人究竟是想做什么?一、二、五三盘,我的破绽最多,对方早可以追击,速战速决,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不是更拖延时间了吗?”
谢悠回忆起曹希石说这五盘棋是跟人打赌下的,赌的是能否在规定时间解开。也就是说,对方为了赢曹希石,要将这五盘棋布置得越出人意料越好,所以不能按常理揣度。
谢悠盯着一、二两盘棋看了许久,忽然感到腹部似乎有股灼热之感。她移目去看第三、四两盘,心口处也有一股热气,最后再看第五盘时,脑中亦然。
这三股热气越发明显,谢悠闭上双目,想将三处热气串联起来。然而这会儿,内息却是毫无反应。谢悠只好张开双眼,再次注视五盘棋局。她凝视一阵,猛然发觉,若将白子当作经脉,黑子当作流动的热气,脑中幻想黑子下一步的走向,内息就会再有反应。
谢悠拈起一颗黑子,放入棋盘,自语道:“是了,是这样没错。”随后她连下四子,有的下得恰到好处,有的出人意料,但每一子落下都是丝毫不带犹豫。紧接着五位侍女按照棋谱摆出白子,谢悠立即跟上。
体内真气为何会跟棋局有了共鸣,谢悠心里一点儿也不清楚,但既然猜中对方行棋是按经脉运行方向,那么白棋下一步落往何处她便成竹在胸。就这样下了十几手棋,谢悠落棋果敢,不假思索,宛如神助,一旁的曹希石惊诧不已,情不自禁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棋盘,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脸色刷地白了。
傅绾对弈棋称不上精通,但凡手谈,总是输多胜少,可她再不懂棋,看到曹希石的神情也能明白,目前是谢悠占了上风,心里便觉一松。
傅绾和郭楚望跟着起身走到另一侧,观看对弈。这时屋中只闻落子响动,人人屏息沉气,安静极了。
过得片刻光景,一枚黑子放到平六三的位置上,曹希石嘴唇不禁颤抖:“第一盘……你破了第一盘……居然这么快……”
谢悠浅浅一笑,从容应对余下四局,很快,四局棋相继被她解开,傅绾看了一眼漏壶,从谢悠起手到现在,只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曹希石身子一晃,双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怎么会,怎么会……我用了足足十八个时辰,你却只用了一个半……”
他想起刚才傅绾所奏的音律,心神禁不住慌乱起来。这些年,自己竟是在坐井观天吗?辛辛苦苦钻研半生,胜过了那些请来的名师,便认为自己在四艺上无人可及,目空一切,还起了一个“四才狂客”的名号,谁知却连两个年轻人都赢不过。难道我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吗?
五局棋下完后,谢悠的小腹、心口、头脑三处热气已悄然化成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她本想等曹希石认输,再问一问五局棋是何人所布,此刻看他脸色极差,按下心中对棋局的好奇,说道:“曹庄主,你还好吗?”
曹希石扯了下嘴角,缓缓直起身子:“谢姑娘年纪轻轻,已经到了入神坐照的境界,曹某佩服。这一场是你赢了,至于这第三场……”他说着看向谢悠,意在相询。
傅绾突然道:“谢姑娘连下五盘,应该让她歇一歇,第三场稍后再比。”
谢悠冲她笑道:“我没事。”她现在非但不觉疲累,热气运转过身体要穴后,反而更加精神,只是这其中变化不便在众人面前明说。
曹希石道:“好,那我们就开始第三场,你们跟我来。”说罢,他转身出屋,脚步却很沉重,身影也有些摇晃。
五位侍女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谢悠、傅绾、郭楚望三人走在最后。行不多时,几人来到花园的另一处,园中摆了两张长桌和一张圆桌,长桌上有笔墨纸砚,圆桌上放了六只大碗和一坛酒。
谢悠举目望去,花园三角各站了三名老者,其中一人是与她交过手的松老。她想:“这三人应该就是师叔说的岁寒三老了,他们所站方位,形成掎角之势,隐隐有包围之意,看来曹希石已经开始害怕了。”
曹希石走到圆桌前,倒了六碗酒,道:“‘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今日我们比试书法,我和谢姑娘各自喝下三杯烈酒,然后提笔,先写完张旭的《春草贴》者为胜。”他连败两场,傲气为之大减,此时徐徐说来,少了底气,声音也弱了许多。
谢悠望着桌上酒碗,陷入沉思。她不擅酒力,若是烈酒,能喝完一碗已是勉强,更何况是接连喝三碗?
一旁的傅绾冷冷道:“曹庄主,你这比的是书法还是酒量?有的人笔力不济,酒量却高,要是找这样的人来比试,定然胜过你和谢姑娘,可若说他的书法比你们好,则又不然。”
曹希石道:“张旭最爱酒后狂书,为了接近他写字时的状态,喝几杯酒不是应该的吗?”
傅绾道:“名家何其多,你却非要比张旭,我看你是猜谢姑娘不擅喝酒,才出了这么一招。”
曹希石被她一言戳中,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与你父母相识一场,好歹算作你的世叔,你竟如此看我。好罢,我再加一条,书法讲求力透纸背,王右军甚至有入木三分之能,谁在书桌上留下的印迹最深,谁便是赢家。谢姑娘出身名门,想必功力不俗,武功非我胜场,这回可不是我耍心机了吧?”
傅绾道:“如果你写得快,但是谢姑娘刻得深呢?”
曹希石沉下脸:“那就算平局,第四场我再提两个条件,你们只需赢得一个便能如愿带走郭公子。”
谢悠嫣然一笑,道:“曹庄主一诺千金,我们岂有不应之理?”
曹希石哼了一声,知道谢悠半是嘲讽半是暗示他的出尔反尔。他派谢悠去竹舍时故意说的模棱两可,就是为了现下能有更多余地,他不占理在先,也就不好跟谢悠辩驳。
谢悠和曹希石走到桌前,同时拿起酒碗饮下。曹希石一鼓作气喝下三大碗,紧跟着走到右侧长桌前,蘸墨挥毫。
这边谢悠只堪堪喝完一碗,她皱着眉头看着剩下的烈酒,感觉嘴间的辛辣之味,浓郁欲呕。
郭楚望自言自语:“小师侄一向不大能喝,这下惨了。”
傅绾望着谢悠的身影,眉间深沉。
谢悠终于喝完,准备书写,那边曹希石已经写了四分之一。郭楚望对傅绾道:“这回小师侄可能要输,你看她的样子,笔都拿不稳了。”
傅绾的目光一直落在谢悠身上,见她眼开桃花,面若春霞,醉态娇美,只觉心中有根弦拉得紧紧的,一股怒气突然冲上心头。她不禁按住了腰间玉笛,盯着曹希石眼神渐冷:“就算你是娘亲的旧相识,也不能作弄我的朋友。”
曹希石毫不在意傅绾的目光,他酒意上涌,越写越亢奋,当最后一撇写完,曹希石甩开毛笔,掀开宣纸,露出桌面的刻痕。他一声长笑,道:“我已完成,谢姑娘不必着急,慢慢写便是。”
谢悠抬头看着他的笑脸,心中一慌,顿感气息翻涌。酒气直冲,她再也忍受不住,扔下毛笔,捂住口鼻,抓起圆桌上的一只酒碗匆匆离去。
“谢姑娘——”
“小师侄——”
傅绾和郭楚望两人同时一惊,正要拔腿去追,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琴声,清清冷冷,幽音生寒。
“希石,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执拗。”那声音缓缓道来,犹在耳边,仿佛像是一个年长的姐姐在责怪她的弟弟。
傅绾向声音来处望了一眼,转身朝谢悠离开的方向追去。
郭楚望和曹希石听见这声音,愣在当地,惊得说不出话来。
曹希石环顾四周,大声叫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为什么躲着不出来见我?”
院中静得似乎连风都停了,就在两人以为傅筱已经离去时,又听琴声飘起,“当年你赶出我们母子三人,我以为我们的友情已经尽了。”
“我们的友情早就尽了!你真的有把我当朋友吗?”曹希石突然一指郭楚望,“你今日来,是为了他对不对?”
傅筱道:“对,我是为了郭楚望,请你放了他,停止这无聊的游戏。”
曹希石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引你过来的。可是要我放了他,没那么容易,比试还没完呢。”
郭楚望张大了眼,他想不到一直苦苦追寻的知音人,原来竟跟曹希石认识。更想不到自己之所以被扣留,是因为她。
傅筱道:“你我的年岁都已不小,不再是冲动好胜的少年人了,你又何必执着这些。好,你不是想见我吗,我可以让你一见,前提是放了郭楚望。”
郭楚望大惊,随即深为之感动,他虽然不知道傅筱隐身不见的原因,但想她能为自己而答应曹希石,已是很看重他了。他大声道:“老朋友,多谢你的好意,你若不想见他,我再呆上几月也无妨,反正曹庄主烦我了自会赶我出庄。”
傅筱心中一动,想道:听他语气,似乎还不知道衡山派发生了大事,否则也不会说出留下的话了,这位谢姑娘真是不露声色,沉得住气,什么都没告诉他。
曹希石笑道:“傅筱,你看清楚了,郭楚望现在在我手里,该讲条件的是我,不是你。有本事,就直接动手抢人。”说完他朝最近角落中的松老一使眼色,松老会意,当即动身逼近郭楚望。
就在松老要抓住郭楚望的那一刹那,琴声又起,这一回却是嘈杂纷乱,不堪入耳。在场的岁寒三老和郭、曹等人,大感烦闷,恨不得立即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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