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2)
一贯以火炉著称的B市, 今年冬天竟然破天荒下起了大雪。林沛然早上一起来,就看到阳台外面鹅毛般的雪片, 纷纷扬扬、又急又紧地往下飘。
地面裹了厚厚一层银装,太阳却居然没有完全藏起来,日头偶尔从层云里探出脑袋来,将雪花照得像钻石那样晶莹发亮。
楼下撒欢儿的狗子就跟没见过下雪的南方人一样,兴奋地在雪地里乱蹦, 看到平坦的雪面就往里跳,“卟”地一下, 顿时整条狗都看不见了, 只留雪地里一个圆滚滚的洞。
过了两秒, 那洞里钻出一颗懵逼的狗头,狗脸茫然。
林沛然在高处望着, 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似乎是老天知道他要走, 所以特意下了场雪替郑文轩多留他一会儿。
由于天气原因, 道路结冰, 铁路交通受到了很大影响, 不少车次都延误了。还好南方的雪大多来得快停得也快,林沛然把后天的票改签到了三天后, 以期出发时这场雪已经化干净。
他不愿在车程上多浪费时间,能够不延误、不受冻的出门才是最好的, 他现在的状态, 每在外头多待一分钟, 都会害怕自己出意外。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装了个小箱子,又把郑文轩的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叼着今天份的药袋坐在沙发上等雪停的时候,就看到博物架上那个他熬了几个通宵拼出来的高达。
林沛然本想拿它出来把玩一下,但想了想,又收回了发痒的手,只在橱窗外欣赏了它半晌。
他最近都在断断续续的发烧,烧得脑子乱糟糟的,动两下就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整个人也懒得不行。他找了条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抱着被卷呆呆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听到时间静静流淌、窗外漫天的落雪柔柔软软、悄悄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每一片雪花落下,都好像直接落在他心尖儿。
于是,他的心里也跟着开始下雪,雪花一碰就化,然后顺着心脏淌下由冰冷变温热的水珠,把胸口洗得水濛濛的澄明一片。
林沛然恍惚觉得,他的生命大概也就像这南方的雪,在被温暖融化的那一瞬间,转瞬即逝。
但他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再坚强一点。
连阳阳都能做到的事,没道理他就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
林沛然迷迷瞪瞪从被子里钻出来,套好衣服,锁门下楼。
一出门栋,台阶的扶手上立着个迷你又小巧的雪人,脸上脏兮兮的,红豆做的两只眼睛丑得可爱,正举着两根牙签手、咧着扭曲的嘴巴对他笑,不知道是哪家小鬼的杰作。
林沛然一时兴起,就从包里掏了块眼镜布,叠成长条的样子,在它脖子上裹了一圈塞好。
林沛然手指头摸着它的小脑袋,跟它说:“天冷,别受凉了。”
小雪人咧着嘴望他。
林沛然于是认识到,这雪人本来就丑,被他这么一弄,显得更丑了。他闷笑了两声,装作什么也没干,转身溜走。
今日大雪,来医院的人少了很多,老中医的诊室有点冷清,林沛然难得没排队就直接进来。
房间里开了暖气,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就往脸上蒙,林沛然的眼镜片立刻就糊了。
他不得已取下了眼镜,想擦的时候又想起眼镜布给了雪人当围巾,索性把眼镜收起来放盒子里。
老中医好奇看了他一眼,问:“能看清?”
林沛然笑了笑,“不近视,平时经常用电脑,配了副平光的防辐射抗蓝光。”
老先生点了点头,让他在对面随便坐,垫子往桌上一丢,林沛然自觉把手臂放上去,让他号脉。
老头其实有点怪癖,号脉的时候喜欢歪着嘴瞎哼哼,半眯着个眼睛,活像个老神棍,不像大夫。林沛然知道他诊脉的时候不喜欢跟人说话,就乖乖等他摸完。
过了没多久,老先生叹了口气,拿过纸笔开始往上面沙沙地写单子。
林沛然这才后知后觉,今天没看到他的门生——以往都是老头端着保温杯嘬着茶,嘬两口一个药名,他学生龙飞凤舞地把方子写下来的。
“你想好了?其实你现在这样,我不建议你再到处折腾。”
林沛然“嗯”了一声,“想好了。”
老中医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又扯了张空白的单子,刷刷写下了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和那张药方放在一起推给林沛然。
“拿走,出克出克出克!”
林沛然头一次见他不耐烦撵人,有点懵。
老头以为他听不懂,瞪着眼睛吼他:“劳资喊你出克(去)!”
林沛然灰溜溜拿着单子,转身想走,迈了两步,又坐回来,“对不起,我是不是惹您生气了?”
老中医拿他没脾气,想敲他又下不去手;他一急眼就喜欢说土话,劈头盖脸的,林沛然只能听懂个囫囵,“你个伢子到底搞莫斯?个斑马,都不想哈自噶老头老娘呀咧?别个蛮想活,就你蛮想死,你要是我孙娃,劳资一巴掌夸你过克!你说你正满还克啷克哩?”
林沛然默了默,还是对着老爷子笑,回答说:“不去哪儿,就是想回家了。”
“……”老头本来气得打抖,嘴撅得老高,一听这话,又不好再说什么。他一个劲儿长吁短叹,气得眼角都是红的,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没好气问:“……真想好了?”
林沛然坚定说:“想好了。”
老头反倒把自己气个半死,凶巴巴喊他重新号脉,然后把他的方子要了过来,撕了张新纸,补上几味药。
“你自己想明白,我也不劝你了。不过你心里有个数,换了医院别听年轻医生鬼款(乱讲),手术绝对不能做,切不干净的,而且全麻开颅你上了手术台就别想下来了……好在化疗效果还不错,按我经验,至少给你续了几个月。不管你还想不想治,最后别苛待自己,该吃药吃药,身体虚(舒)服些……”
老爷子喟然道:“想回去就回去吧,多陪陪家里人,别留什么牵挂……轻松点说不定活得久一点,我也没少见过完全放弃了最后反而活了好几年的。”
他在林沛然临走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老头拍他的背,重重的两下,“我孙子……也就你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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