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抵抗(1/2)
谌西走出希斯罗机场时,伦敦以一场绵绵秋雨迎接他,他不喜欢雨天,但久违的伦敦秋雨让他有一丝亲切。谌沐慈驾了车来接他,带着他的新女友,一个瘦削、羞涩的犹太裔女孩,尖鼻深目,面色苍白,个子不太高,笑起来很可爱,她叫Naomi,谌西跟她轻轻拥抱了一下,她脸红了。谌西一路上都在疑惑谌沐慈的口味何时发生的如此巨大的转变,他以前的女朋友基本都是艳光四射型的,其中一个西班牙女孩Iris,作风豪放大胆到邀请谌西加入她跟谌沐慈的床/弟生活,认为三人行会享受到更高级别的乐趣。谌沐慈表示不介意,但谌西对她的豪/Ru和大/Pi/股显然没有兴趣。Iris后来有了新的意中人,据谌沐慈说,她的新欢是一名美韩混血女孩,而且那位女孩已经暗恋Iris好几年了,令谌西目瞪口呆。
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活体的同/性/恋,或者说,双/性/恋。谌西咨询见过世面的二哥,性向是可以自由转换的么?二哥说行啊,有的人本来就是双/性/恋,男女都可以。但有的人就是单纯的异性恋或者同/性/恋,比如我,单纯的喜欢女人,你……二哥难得迟疑了一下,他突然发现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弟弟喜欢哪一种人,因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谌西从来没有对谁表现出特别的喜欢。他抽了口凉气,说:“你,不会是传说中的性/冷淡吧?”
谌西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但他无法反驳。
他回到了父母家,谌沐慈送完他接着就离开了,陪小女友去参加犹太教的什么活动。爸爸刚从学校上完课回来,妈妈已经在家里指挥保姆做好了一桌丰盛的中国菜,谌西说:“妈妈,你忘了我刚从中国回来吗?”母亲笑着说那又怎么样,世界上惟有中国菜能表达最诚挚的情感,父亲对此表示了赞同,谌西说好吧,我在中国吃了各种各样地道的中国菜,正好替你们检验一下家里的菜够不够正宗。
这一桌中国菜味道偏清淡,是江浙一带的口味,谌西对这种口味很熟悉,从小在家里,或者回国内老家,都是吃这种口味的菜,以至于他一度以为中国菜都是这样的口味,这次去中国,因为辗转各地,才真正让他见识了各种菜式、各种口味,而他印象最深的是“辣”,云贵高原的“辣”,土家山区的“辣”,都很够劲,纯正生猛,酣畅淋漓,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浓烈刺激的味道,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辣”也分很多种,酸辣,麻辣,香辣,甜辣,纯辣,即使同一种“辣”里面也包含很多丰富的细节。布大叔告诉他们,每一片不同的土地种出来的辣椒口感都不一样,而且各地在加工做法上也有很多不同的讲究和技巧,山里人嗜辣,所以在“辣”的炮制上积累了相当出众的经验。布大叔布大娘做的剁辣椒、泡椒和酱辣椒是谌西吃过最美味的“辣”,可能是土质,以及海拔的原因,他们的辣椒有一股特有的清新的鲜香味,散发着植物在高山阳光照耀下蒸腾出的年轻迷人气息,那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美味。谌西觉得中国人在“吃”上面是真正的登峰造极,可以把“吃”这件事做得近于“道”,而至“玄”,他们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绝大部分用来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
食色,性也。中国古人很早就承认了人性的基础,无非食欲和Se/欲。古人又说,饱暖思Yin/欲,还是这两样,一样得到了满足就牵挂着另一样。中国古人的眼光的确狠辣、精准又朴素。譬如老子、庄子,他们一早对人生的无意义了然于胸,但这种“无意义”在他们那里并不是绝望和颓废,而是演变成为“道”,是跳脱并越过了本质的释然。谌西觉得,跟西方那些终日眼光向下罗罗嗦嗦的科学式哲学比起来,老庄哲学是世界上最有诗意的哲学,老、庄也是另外一个维度的生物,近似神仙。
当然,父亲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作为第二代移民,父亲跟他这个三代移民一样,拥有东方的表象,其实是骨子里的西方人,西方文明最重要的两个特征无非是直面人性、崇尚理性,父亲是欧美史学家,他始终相信人性的缺陷和理性的力量,认为科学(理性)可以挽救人性,他批评东方神秘主义,认为东方人总是耽溺于幻想,缺乏理性的光芒,所以他们容易陷入盲目激情或者盲目悲情。谌西不能否认父亲说得有道理,曾经他也跟父亲一样崇尚理性,认为只有科学才是抵达宇宙终极真理的唯一途径。不过他现在动摇了,科学毫无疑问总是追求“正确”,问题是“正确”与真相是不是同一回事,宇宙也许根本不需要“正确”,也不介意“错误”——一切都是人类自己的是非评判,实际上我们谁也不知道宇宙的原则究竟在哪里,谌西觉得这大概是最遭人厌弃的真理,理性主义者绝不愿意接受这一点,只有神神叨叨的东方人才具备这种参透的勇气,接受,退让,进而生出自己的“道”,用以抵抗绝望。
父亲不喜欢“绝望”这个词,但他也曾说过,西方人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也并不全然的理性,会寄望于神,让上帝来帮助人类解决困难或替人受过。东方人当然也会求神庇佑,但总有一小部分特别的人,历经苦行修炼自己,以期站在神的角度,不仅解决自己的问题,还帮助他人渡劫,类似西方的牧师或神父,从这个层面来说,东方人似乎也颇具胆色。
不过这个所谓的“胆色”,在父亲的口中,到底是嘲讽的意味。因为他永远也不相信人性可以到达神性的状态,人与神永远无法合而为一。
至于那些中国古人超凡脱俗的理想,可以看作令人迷恋的自我感动,或者某种另类的个人英雄主义,当然谌西也不尽信。
没有人不曾经历过难以治愈的创伤与失落,就可以对孤独无所畏惧。
说到底,孤独才是用以抵达真相的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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