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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形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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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过半,雨断断续续,总算停了个干净。天仍未放晴大好,潮湿的水汽有种甩不脱的粘腻,村口的那些浅浅的水洼底积满了淤泥,若是不慎踩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p>

头顶的青灰云朵,如同角落里的霉迹,不动声色地又在一方土地上,一岁春秋里见证着因缘。</p>

幸而国英身体好转,他鲜少抱恙,卧床不起半月也折腾去了半条的命,整个人都蔫儿了。趁着雨停,程透陪他到内山转了转。被雨洗刷过的青石板路干净极了,内山该热闹的地方仍然热闹,好像什么天灾人祸皆不放在眼里。两人买了些零嘴儿,国英抱着油纸包边走边吃,含含糊糊地说:“我明天打算闭长关了。”</p>

“什么?”程透下意识地站住了脚,回头看他。</p>

国英腾出一只手拽着他继续往前走,只说:“你别忘了咱们的约定。”</p>

两人逛也逛完了,回到七目村里,程显听和陆厢不知各自在哪儿忙什么,程透从国英怀里的纸包捏出一粒蜜饯含在嘴里,忽而又笑笑,轻声道:“也好,再见你时,了无牵挂烦恼,我们一道去雒阳。”</p>

听到这话,国英总算是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你想明白了就好。”</p>

院落里飞燕成双,绕树而飞,倚枝并落。陆厢迎出来,招呼两人道:“吃饭了,杵在门口干嘛呢。”两人相视一笑,快步进屋,陆厢跟在后面,莫名其妙道:“又傻乐什么?”</p>

程显听正在往桌上摆筷子,闻言抬头也笑道:“有什么不好的。”</p>

梁燕缠绵离去,不知是否有个温暖的南方等候着。满桌释然又或不舍,掺在酒里一笑而过。偌大仙岛,每日辗转上演着终究无人知晓的悲欢喜乐,随着相逢离合,一一散场。</p>

众人喝了个醉玉颓山,杯盏倾倒,满室酒香。到黄昏,程透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环顾四周,身旁程显听侧着身躺在自己腿上仍睡得正香。对面,陆厢似乎也才刚醒,支起头半含着眸望向血色夕阳,手里来回滚着小小酒杯,哪里还有国英的影子。</p>

他见青年清醒过来,回过头轻轻牵动嘴角。陆厢把那酒盏重新放好站起来,晖色倾倒入室,他身材高大,将程透罩在阴影里,程显听蹙着眉扭了一下。</p>

程透仍有些醉后的茫然,他望向陆厢,陆厢低声道:“长生天赐福于你。”</p>

说着,他转身朝着屋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算作道别,嘴上说:“散了罢。”</p>

程透下意识地想唤他一声,张口的瞬间嗓子却沙哑卡住,错身的功夫,陆厢已拐过了篱笆,消失在外。</p>

就连黄昏也在令人不知所措的巨大落空中暗淡下来。只有程显听一人毫无所觉,仍躺在徒弟腿上安眠。程透思绪混乱成团,盯着敞开的门外,腿麻了也忘记叫师父起来。一时无所适从,没来由的难过令青年右眼皮突突突跳了起来,他啧了一声,感到有些晦气,心里便愈发乱,慌忙伸手按住了右眼。一手刚要去拉程显听,却瞥见远方又有人不紧不慢地走来。</p>

他手下意识地顿住,天色已晚,乍看之下难辨来者。程透拧紧眉头,刚想索性用内力将门掩上算了,却蓦地认出了来客。</p>

那人许久未见,显得稳重了许多。眼角下银箔似的鳞片消失不见,饶是如此,水蓝色的长发披散着也足够惹眼。</p>

程透脑中一片空白,心却狂跳不停。那种不祥的预感好似同来客无关,却又严丝密合如影随形。他甚至忘了把师父扯起来,呆坐着看那人径直走到了门口。</p>

隔着门槛,莫毋庸慢慢地笑起来,小声说:“我能进来吗?”</p>

程透心中一凛,本就戒备着的身形,手顿时按在身侧。他没回答,反问说:“你是谁。”</p>

“莫毋庸”又温柔一笑,眼里仿佛有些赞许。程透看出他没有敌意,却仍不敢松懈。那人也没有迈过门槛进来的意思,只是放低视线落在浑然置身事外的程显听脸上。他歪着头专注地望了许久,眼中渐渐复杂,不知是悲是怜。良久,他轻声道:“殿下,许久不见。”</p>

青年心跳漏了半拍,答案呼之欲出。</p>

果然,那人重新抬头,柔和地看着程透,自我介绍说:“我叫逢软玉。”</p>

不等程透答,他只又道:“你安心,若是你不同意,我是进不去你这门槛的。”说着,他反倒往后退了些,“我来只想问你几个问题,我想他也应该有些话想问我。”</p>

逢软玉浑身上下不染邪气,确是没有恶意的样子。但程透仍然没有开口邀请,正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该先晃醒程显听时,逢软玉再度问说:“夫人今世安好?”</p>

程透抿嘴思量须臾,反应过来。</p>

他与神行知狐果然见过,现在看,昨日思绪神游时,那说话的一男一女应该正是君率贤与逢软玉。他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绕来绕去原来全都早有交集,因此并不惊讶,只面色不改地摇摇头,回答说:“今世交集不多。”</p>

逢软玉似是料到,点了点头略含落寞。他似有不甘,忙再问道:“娘娘安好?”</p>

幸好程透也就认识那么一位娘娘,不然这样问法,迟早要绕懵。可惜秦浣女是否安好这提问他也不甚清楚,要想摇头老实作答,腿上忽然一轻,程显听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张口答道:“她好着呢,多操心你自己罢。”</p>

程透眉角抽了抽,“你早就醒了?”</p>

程显听从善如流道:“没,刚醒。”</p>

他不回身看程透,只望着逢软玉道:“请进。”</p>

逢软玉敛了笑容,也不客气,立刻就迈过门槛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在师徒俩的对面坐了下来。</p>

不知为何,程透感到逢软玉在程显听醒后变得神情淡漠了许多,气质温柔散去,倒是更显出尘绝世。他坐在残羹冷酒桌前,像是与此毫不相干,目光似是直勾勾盯着程显听,落下却偏生是轻的,不知飘去了哪里。</p>

程显听意味不明地笑笑,“这就开始了?”</p>

程透心下不安,瞥向师父,却并未对上视线。他敏感地注意到程显听从醒后便不与他眼神接触,这种逃避令他有种极度不好的预感,因而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手便从桌下面伸过去握住了师父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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