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1/2)
在唐宝几十年的人生中, 她总是不受控制的回忆起那晚发生在苏特的事情, 像一帧一帧老旧的黑白电影, 带着厚重的油墨质感,和经年累月的沉甸感。
在她发呆的时候, 在她入睡前一秒,甚至在她不经意翻开某页书,页脚扫过手指的一瞬间,时间似乎就这样忽然定格。她的脑袋里总是会突然浮现出一个接一个的片段, 零星的,隐蔽的,又带着硝烟气的。
在她记忆最不为人知的角落,最清晰的还是那充满力量、蓄势待发的黑色背影, 以及他举着枪,崩得极紧的手臂。
这个身躯,在充满血腥气的罪恶夜晚,给了她无尽的勇气和光亮。
所以即使过了很久,她还是能准确说出当天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身边每一个人的表情。
那原本是个平静的日子,冬日带着寒气的阳光,轻轻笼着这座雾都。
唐宝作为华大到苏特交流的一名普通研究生, 在这里生活了五个月。
唐宝在这座物价高得离谱的城市里, 从来不敢随意挥霍。
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普通大学生, 自从离开家人, 开始独立的大学生活后, 就自动开启了精打细算的技能。
出国后,更是将省吃俭用发挥到极致,如果能花一分钱买到的东西,绝对不花两分钱买。
特价商品已经成为她的必备囤货。
生活用品已经用的差不多,她掰着指头等着礼拜五的全城大减价。
从宿舍到学校,距离并不算远,她早起了半小时,收拾妥当,朝着学校的方向慢慢散步过去。
街道两边已经开始骚动起来。
周五的苏特总是比其他日子要来得更加活泼些,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老人、女人们,都已经在为晚上的大采购做好充分的准备。
超市的服务员忙忙碌碌,将商品整理得更加紧实,腾挪出更多的空间存放更多的货物。
身着厚棉袄的小朋友,为了一颗糖果,用稚嫩的嗓音,跟大人撒着娇,扭着小腰,轻轻嘟着嘴,只是身子太短,虽是扭腰,却是全身都晃动起来,像极了站不稳的企鹅。
唐宝喜欢观察人间百态,左右都打量着,无声笑了笑,加快步子往学校走去。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天,在教授风趣的讲解中,结束了当天的课程。
唐宝以为这一天与平日最大的区别,就是晚上的全城大特价,拥挤的人群,疯狂的抢购,各式的语言。
安逸生活了23年的唐宝,这样的嘈杂在她的认知中,便是最大的不平凡。
她和好朋友刘忱下课后匆匆吃过汉堡,坐车去了苏特最大的超市。
她们下了车,直奔采购地点,拿出事先写好的购物清单,默默背了一遍。
没有办法,等会抢购起来,堆在人群中推推搡搡,只怕是自己要买什么,都要忘得一干二净。
唐宝看着刘忱一级战备的姿态,有些好笑。
刘忱家庭环境优渥,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加上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很有几分气势,无端生出距离感,将她与别人割裂,让人不敢随意亲近。
可接触后才发现她在很多方面都十分接地气,正是这种反差,让刘忱在每次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分钱用的时候,都显得特别可爱。
超市外人群层层叠叠,唐宝挤在人堆里,渐渐也被气氛所感染,有些紧张起来,傻呵呵地挠了挠头。
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五十秒,三十秒,十秒……时间到,超市工作人员准点打开玻璃门,人群如同得到冲锋号令,笑着叫着就往里推挤。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地扯着嗓子维护秩序:“别挤,别挤。”
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递开来,可仍被淹没在激动的人群中。
唐宝拉着刘忱直奔目标,在大堆人中,左突右冲。
刘忱已经被撞得找不到东西南北,只得紧紧握着唐宝的手,拼命跟在她的身后,想哭又想笑。
这就是为什么她周五晚上一定会拉上唐宝的原因,单纯的人总是一根筋的守着目标直冲,不受旁的干扰。
跟着这个单纯的姑娘,不管过程有多难,但是最终是一定能突破重围,买到要买的东西的。
跟在她的身后,虽然被挤得厉害,但却让刘忱分外安心。
好在两个人都瘦,别的好处没有,可瘦的人灵活,见缝就钻,竟真的在一群疯狂的人中成功突围,将清单上的日用品拿齐。
她们排队结账,提着战利品走出超市。
经过一番战斗,稍微稳了稳,但还是激动不已,情绪高亢得要飞上天,带着省了不少生活费的满足感,美滋滋地漫步在苏特的街头,提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到巴士站台。
一辆辆车子停靠在站台,唐宝看着它们开门,看着人群挤上去,又看着它们噗地关上,用手摸了摸战利品,喜得不得了。
“真是个奇妙的夜晚,大丰收大丰收!”
刘忱不像唐宝这样情绪外露,但看到唐宝眉飞色舞的样子,咬了咬嘴角,笑声还是没能压住,从喉咙里冒出来。
刘忱抖着肩膀,突然就不想压着了,一手挽了唐宝的胳膊,头埋进她的肩窝,笑得一颤一颤的。
得到回应后的唐宝,更是乐得起劲,原地蹦了两下,干脆提议:“我们走到下下个站台去好了,公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太兴奋了,需要消耗一下·体力。”
刘忱表示同意,和唐宝手牵手从候车的人堆里挤出,边说边笑。
晚上的苏特,寒气更甚,阴冷刺骨的寒风挤过领口,直往脖子里钻,从超市出来后,身体的热度便渐渐开始下降,唐宝将围巾又紧了紧。
刚踏出车站没多久,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爆开一声巨响,剧烈的爆炸声让她们耳朵发出强烈的嗡鸣,像一根钢丝般疯狂撕扯她们的大脑。
两个人直接吓懵圈,呆立在原地,手脚发麻。
来不及做出反应,火舌高高窜开,滔天的热浪夹杂着碎石席卷而来,重重砸在她们的头上,背上。
四周刺耳的尖叫声骤然响起,本热闹不息的人群四散开来,唐宝、刘忱扭头向后看,顿时头皮炸开,惊得全身发抖。
站台原本亮着的背景广告全黑了,残缺不全。
空中飘散的血雾还未完全降下去,刚刚还在说笑等车的人群支离破碎地倒在地上,掩藏在浓黑的夜色中,在阴凉的月色里隐隐透出鲜红的血色。
从没见过此等惨景的唐宝呆立两秒,被周围慌乱的脚步声惊醒,狠狠拉着还在震惊中无法回神的刘忱,扭头就逃,她们顺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着。
唐宝慌极了,不知道到底哪里才是安全的,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谁干的?不是在购物吗?到底是怎么了?这里不是苏特最繁华的街道吗?哪里来的炸弹?
警察呢?军人呢?没人来守护这座城市吗?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杂乱,这些问题机械地在她脑里重复,一瞬间她问了自己无数遍,可依旧无解。
刘忱惨白着脸,任唐宝抓着她,在街上疯狂的逃窜,眼睛里不断闪过刚才人间地狱般的一幕。
耳朵里全是哭喊声、尖叫声,差一点,就差一点,她们俩差点就开肠破肚的躺在那群被炸死的人堆中。
刘忱大口呼吸,可是空气怎么都无法吸进肺部。
她像一条被抛到岸上、快渴死,而又无法翻身的鱼。
茫然,害怕,惊恐,又夹杂着激烈的庆幸,种种情绪,铺天盖地压向她,让她原本就困难的呼吸更加困难。
她快受不了了,她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可以让她冷静的发泄口。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才听到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尖叫声,凄厉、尖锐,带着绝望和恐惧。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找回了自己的神志。
刘忱一边被唐宝拉着随大流奔跑,一边四顾寻找可以藏身的地点。
唐宝虽听见刘忱的叫声,心惊之余,也无暇顾及她的情绪,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是遇到恐怖袭击。
如果是恐怖袭击,就不能像这样漫无目的跟着人群一起跑。
这些丧尽天良的恐怖分子最喜欢的就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对着薄弱的、又人多的地方进行杀伤性行动。
这样下去,她们俩迟早要死在追过来的恐怖分子手中。
这个念头刚闪过,唐宝的心就揪起来。
一簇火舌从脚底直窜进胸口,狠狠焚烧着她的心脏,每一分每一秒都无限被拉长。
每一次迈步都成了煎熬,她不知到她拼尽全力迈步奔向的方向,到底是人间还是地狱。
她在热油和冰水中交替折磨,汗水早已湿透内衣,沸腾焦灼的空气像一张无形张开的网,沉甸甸的朝她收拢挤压过来。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惨剧,理智上的分析无法抵消感情上的脆弱。
即便知道跟着人群才是最危险的,可在这个时候脱离人群,单独行动,又让她感到无措和恐慌。
她甚至对自己的分析产生了怀疑。
胆寒到身体内部都要被冰封住。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刘忱,她正好也看过来。
隔着血腥的空气,两人从对方眼里获得了短暂的勇气,唐宝知道刘忱已经冷静下来,并且和她想到一块。
周围的人已经疯了,有的人直接跳进路边的大垃圾桶里,盖上盖子,在肮脏的桶内,向上天祈祷。
刘忱眼角闪过一丝反光,街道拐角处,一个不显眼的侧门静静立在大大的招牌下。
刘忱用力拉回唐宝,拼尽全力拨开窜动的人群,朝着侧门跌跌撞撞跑过去。
侧门半开,刘忱和唐宝虽然很瘦,个子却比较高,费了一点力气才钻进门内。
随着他们俩的动作,更多人发现了这里,“哗”地围过来,跟着她俩拼命往里钻。
唐宝和刘忱疯狂向烛火方向跑去,无尽的黑暗中,一丝跳动的火光闪动在不远处,为她们在噩梦中指明方向。
跑进去后才发现这是一家中餐厅。
餐厅不大,里面已经容纳了不少逃命的人,白、黄、黑,各种肤色都有。
刚逃进门,真真实实被烛火的亮光触碰到,唐宝和刘忱就跟抽干了力气似的瘫软在地上,一直紧紧提着的那口气瞬间松懈下来,失去了支撑骨般,一步也挪不动了。
老板看了眼外边,几步上前,将她们俩半拖半抱,拉进餐厅里边安置,以免她们俩挡着后来的人。
唐宝顺过那口气,才壮着胆子看向外面。
不看不要紧,一看,整颗心又高高悬跳起来。
蜂拥而来的人拼命地往侧门内挤,可是更多的人卡在门中间,哭嚎着扒着栏杆。
后面的人也疯了似的往前推挤卡住的人,好不容易将障碍物推了进去,下一个又被卡住。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奔了过去,边跑边招呼里面几个体格较好的员工,一起拉人。
刘忱双手紧紧抓住桌沿,害怕得直抖,她已经快崩溃了。
唐宝抱住她的脑袋就往怀里按,颤抖着右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心,无声地安抚她。
唐宝眼角带着湿气,扫了眼外面的乱象,看着老板有条不紊的指挥拉人,又看着逃命的人艰难的往里面挤着,他们满脸的痛苦,害怕自己被丢下,又害怕无法进.入。
她抖着嗓子对站在一旁,紧张的盯着丈夫的老板娘说:“可以把整个侧门打开,这样,大家就不会卡着了。”
老板娘脸上浮起一丝怜悯和愧疚,但还是坚决摇了摇头:“侧门一旦全打开,所有人都会涌进来,场面会控制不住,店里已经快装满了,最多还能留几个人,如果都涌进来,我们全都会死。”
唐宝愣了愣,也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她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了看周围满是惊惧的面孔,明白老板娘说的是对的。
她扯出一丝笑容,冲老板娘点了点头,把额头狠狠抵在刘忱的鬓角,拼命控制颤抖的身体,让自己脑袋放空,不要去听外面的哀嚎声。
一声子弹破空的声音平地响起,人群瞬间安静,破空带来的惊恐被定格,被无限放大。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往里拥挤,哀求声,绝望的哭泣声如同被扔进滚油的沸水,瞬间炸开。
老板当机立断,与伙计拉进最后一人,趁门外的人跟上的那一瞬间,将侧门牢牢关上。
老板没有再看外面的人一眼,拉着侧门内的人奔过院子就往店子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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