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之器匠(四)(1/2)
自从来到美人秃村,托朴每天早上都不消停,睁眼就看到门外一群姑娘的影子投射进来,姿势各异,不是在趴窗就是在瞥门缝。一听到托朴下床的动静,姑娘们迅速散开,假装路过。
托朴对此毫无办法。
随着后援会官方版本2.0出炉,风向如脱缰野马一般扭转。
这天清晨他依旧看到几个趴窗的身影。
只不过,换成了男孩子。
贺一峰开始跟着老天工学习手技。
九个天工头衔不分排名,各有所长。美人秃村这一支名为“器匠”,非常了解各种物质的特性。
靠什么了解呢?
触觉。
极端发达的手部触觉。
老天工没有开玩笑,果真倾囊相授,毫无避讳。
遵照指示,贺一峰首先得蒙着眼睛堵着耳朵,封闭四感度过七天,与外界一切交流只能靠双手触摸。
“能说话么?”贺一峰绑好眼罩,问道。
“别说话,摸我。”老天工严肃教学。
贺一峰打了个寒颤:“摸、摸哪里?”
“衣服。从今天起,村子里的人看到你也不会主动表明身份,你要按照他们衣饰的材质和纹路辨认出谁是谁。被你摸过的人这七天不会更换外衣,方便你辨认。”
老天工在村子里地位高,性子又和蔼,家里每天人来人往跟热门景点一样。贺一峰看不到听不见,努力在人群中穿梭,小心翼翼不撞到任何东西。
他摸到各种物什,用手反复丈量尺寸,直到烂熟于心。走动间手一伸就知道会摸到什么,如何避开,如何拿取。
他学会了在黑暗中烧水沏茶,用手感受温度变化,判断是该加柴还是减柴,茶水是否过于烫手。
他摸过不下五十位来客的衣料,有男有女,他必须记住每一个人的穿着特征,后面六天如果碰到摸过的人要能立刻认出来。有些胆大的姑娘故意穿短裙过来,贺一峰入手一把滑腻,面红耳赤地急忙撒手道歉。
他走出老天工家,沿着环形山崖探索整个村子,细细感受并试图记住途经每一户墙体的触感。
老天工的房子是木制,打磨平滑后刷过桐油,没有一根木刺。承重柱下方有很多浅浅的划痕,像是搬家具时擦挂到了,他还摸到有小孩子歪歪扭扭的笔迹刻着谁谁谁是狗屁。
隔壁一家的房子是石头建造,不是方正规整的青石,而是大小参差的石片一层层堆叠起来,类似羌寨的风格。正午时分天气炎热,这面石墙摸起来却十分凉爽,入手有细微的剥离感,用力抠能抠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没有想象中那么坚硬。
斜对面大叔的房子是用村子里烧制的土砖砌成,粗糙,坚固。他像盲人一样认真触摸每块砖上的颗粒,发现这些颗粒分布竟然有规律,成螺旋形向外散发,如果漆成彩色应该会很好看。
他数清楚了村子里总共211栋房屋,建造墙体的材质有31种,超过1/3的房屋由两种以上材质混合建造,搭配比例各不相同。他有信心只要触摸一下墙就能知道这是谁家的房子。
晚上村里有一场寿宴,贺一峰被老天工强拉着整晚都在摸人辨认,陆陆续续摸过几百个人,几乎没有时间吃东西。
看似一模一样的布匹,摸起来还是有差别的。可以按照针脚疏密来区分,或者按照编织技法,是一根压一根还是两根压三根。如果仍然区分不出来就得琢磨点儿别的。贺一峰捏着一位大妈的袖口入神地揉搓,感觉到了经常捋起来的折痕,操持家务的磨损,还摸到一根葱须。
有人塞给贺一峰一块刻了字的木板,虚心请教有没有语法错误。
他曾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摸到过这种木板,纹路深,剖面糙,易变形,字又刻得小,一摸上去全是纵横交错的木纹,感觉不到哪里有字。
贺一峰凝神静气,指尖的神经元跳动着,伸出无形的触须一寸一寸在木板上探索。
好家伙,刻的还是英文。
You jump, I'll follow the jump.
杰克和露丝已经渗透到美人秃村。
I’ll中间的撇号刻漏了,他费尽心力从同样垂直的木纹中把这三条竖挑出来。
即便都是竖,天然的和人工的也有明显不同。
他发现天然的竖纹隐隐能摸到生长脉络,沿走势崩裂,道道纹路一脉相承。人工的竖纹则硬生生把脉络凿断了,衔接生涩,有不通畅之感。
贺一峰就这么在黑暗和寂静中度过了七天。
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他把手当成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触觉统领五感。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体验。原来手上的神经系统能这么灵敏,这么情感充沛,这么会思辨。
是的,思辨。
他终于明白了蓝绿老丐……哦不……黄天工曾经说过的“用手思考”是什么意思。
手有记忆。当摸到熟悉的手感时,手部的神经会判断出摸到过还是没摸到过,大脑只是被动接收信息。
手有反射元。当大脑还正在分析接收到的信息时,手可以凭借经验先一步做出反应。举个简单的例子,当人被烫到的时候会下意识立刻缩回手,而不是等大脑传输指令。
老天工要教给贺一峰的正是习惯用手思考,让手的反应比大脑更快速、更精确、更敏感。
贺一峰摘下眼罩,找了间昏暗的柴房待了一天,让眼睛重新适应光线。
他迈出屋子,如同新生。
日头高照,人声鼎沸,世界从默片变成了环绕立体,一下子活生生得有点虚幻。
他的触觉依然在鼓动,在膨胀,不停刷着存在感。
他产生了一种错觉,手部皮肤好像被剥掉了,敏感得能抓住风。
“哟,贺医生出关啦?”一个不认识的男青年抱着各种工具从他面前经过。
贺一峰习惯性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轻轻摩挲。
“啊,啊,啊,抱歉!”他突然醒悟过来,眼睛已经看得见了。
男青年笑了:“摸吧,全村都快被你摸遍了,不摸我不公平。”
老天工早饭吃了点儿重口的东西,嘴里含了茶在院门口咕噜咕噜漱口。
他听见声响走出来,扔给贺一峰一块料,考问:“谁家墙用这种料?”
贺一峰揉捏几下,成竹在胸报出好几家,分毫不差。
老天工吐出漱口水,把陶瓷茶杯顺手递交给他:“说出我家里跟这个材质相同的几个东西。”
贺一峰对老天工的家最熟悉,每个角落都探索过,立刻答道:“厨房里最大的汤碗、书房架子上左数第二个壶,还有客厅窗台摆的细颈花瓶。”
“家里陶瓷的器皿不少,你为什么单单挑这三样?”老天工追问。
贺一峰边思考边答:“说不太上来,就单纯凭手感,我觉得曾经在那三样东西上摸到过一模一样的厚度、脆度、还有烧制留下的特殊纹路,一摸就想起来了。我猜这几样东西是一炉烧制的。”
老天工露出惊喜的表情:“贺医生啊,你的天分果然很好,我以为第一阶段要反复来上好几遍才能达到目前的效果。今天进入第二阶段吧。”
第二阶段,破坏。
“你现在触觉勉强超过了视觉,能用手去认识眼睛看不清的东西,堪堪算是入门。”老天工在院子里下蹲、伏地,做起早操,“接下来你要去了解物体的内部构造,最好的方式就是破坏。”
嘶拉~~~~
老天工动作太猛,裤子崩裂,露出里面玫瑰红的底裤。
贺一峰忙扭头,视网膜一片俗艳残影。
老天工捂着裤子飞快地窜回屋,从窗户扔出几块大小不一的材料吼道:“拿去!把这些材料一锤子破开!不能乱砸,破开的裂痕必须沿着上面画好的线。”
贺一峰捡起这些材料,抱了个满怀。
男青年也抱着满怀的工具,被老天工的品位辣到。他朝贺一峰笑笑:“走,去看男神洗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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