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2)
赤庭第一次见到敖毕的时候,是在桑明国的开年祭典上。
桑明国乃北境第二大国,其开年祭典虽不能说天下无双,但也办的格外隆重,仪仗舞乐队伍,无不有百余人众,坛下亦群集了首都及周边村落的无数百姓,人头攒攒,声势浩大。
距离师父登台祭祀还有很久,赤庭只负责亦步亦趋地跟着师父,帮忙托着些司仪法器,是以现在穷极无聊,只得托着下巴,从宫殿的窗子缝隙里,呆呆地数着地上植物的影子。
他是桑明国的幼祭子,生来便与常人是不一样的。
国之祭子,承神明血脉,掌祭祀之事,上达天听,下启民智,一举一动关乎国之体面,出口之言即为神谕,是一国之中,地位仅次于国王的人物。这个职位的由来,则要追溯到上古混沌年代,神明与人类混居之时——
时诸神力动天地,怒可震山河,万民惶恐,故祀其主而庇护之。当不同的部落持刃相向,人们便也祈求自己供奉的神明出手,灭敌人之气焰,长族人之威风。渐渐人神混战,天上地下,争乱不休,以至于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草木枯死,遍地尸骸。神明们两败俱伤,各自陨落,世界的生机奄奄一息。是以当时的神明中的两位首领,青龙白凤,便签订合约,立誓将率部下退隐海外神域,不再干涉人事。而与信徒之间的联系,则依靠“祭子”来维持。神明割脉放血,凝为“火种”,交予本族信徒传承,以人类为母体,以火种为魂魄,降生即为神子,不断地在人间轮回转世,将神与人之间的意志来回传递,其手段即为祭祀。
当老祭子故去,新祭子继位时,会在继位大典上请得火种,喂国中一尊贵女子服下,十月怀胎,母死胎出,诞为幼祭子,认时任祭子为师,受其抚育,直至登上祭子之位。累任祭子之间,名为师徒,实为兄弟,更似父子。
祭子已在世间传承千年有余,昔日的部落已渐渐发展为王国,沧海桑田,祭子之位仍屹立不倒。地之分野也与神明方位相对应,整个北境均是神鸟族的领地。正如神鸟悉听白凤号令一样,北境的所有王国也唯白凤祭子坐镇的青阳国马首是瞻。桑明国祭祀的神明为朱雀,故祭子称为“朱雀祭子”,又称“朱雀使”,地位仅次于白凤祭子,在北境倍享尊荣。
赤庭今年十四岁,耳垂下还留着几片红艳艳的绒绒短羽,一双无邪的海棠色眼睛,脑后的长发也如春天的花瓣一般舒展,四散流宕,正是无忧无虑地享受朱雀幼使的优越地位,又不用担起沉重责任的时候。他每天除了想着去哪里玩,就是期待下一顿饭吃什么东西,连睡觉也从不用愁,天一黑就倒在金席玉枕上,眼一闭便是一场酣眠。
只是什么也不用愁的日子,有时也格外令人发愁。譬如现在,赤庭等在殿里,在高高的雕花檀木凳上晃着腿,守着师父一会要用上的引磬等物件,从窗户缝隙里巴巴地瞅着婆娑树影,一点一点地慢慢掐着时间,等得实在愁透了。
远处的鼓乐声逐渐回落,师父掀开珠玉门帘,说:“时间到了,拿好东西,跟我走。”
赤庭心里的小人顿时一蹦三尺高,但毕竟师父面前不敢放肆,只乖乖地应了一声,就拿起托盘,以礼仪允许的最快速度一路小跑地黏在了师父后面。
一队队手捧牲礼的侍女侍从如散开的鱼尾一般尾随二人之后,金银玉器,牛羊猪肉,无不是上好的物件。赤庭回头看了一地撇过头来,仰头瞧着师父高高的冠冕下随风飘拂的红色长发,心想,如果师父的头发是长长的背鳍,他是小小的胸鳍,而后面金光闪闪的东西就是鱼鳞,那么这条路,已经被他们走成一条红色的金鱼啦。
金鱼摇曳,循着喧哗的乐声而去。祭坛前一支新的曲子响起,祭舞随之变换了阵型,四四方方的队伍如涟漪般散开,拱出一位年轻的舞者,长发高束,面涂红土,着武士服,手秉一纤长赤色鸟羽。他踩着密集鼓点促促行到最前,一顿,忽然和乐声一起止住,接着依止一段悠长箫声大幅度向后弯下腰去,缓慢地向四周转了一圈,手中羽毛和手指同时指天,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猛然起身,振得半敞衣襟鼓满了风,紧跟各色乐器突然变快的节奏,率着身后百余人的方队,用力舞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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