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1/2）
“值得，因为我会用办法去衡量。”说着，宇文中重又拾起那块表，摩挲在掌心，“我在你家住了三天，最后一天早上，你去上课了，伯母把我单独叫到书房，她和我说，希望我能离开。”
May沉默，于是宇文中继续道，“伯母那时候穿得像个干部，我见过干部，他们总是穿一个制式的深蓝色衣服，夹个包，别人跟他们说话都要点头哈腰，但我不会，我只跪干爹，从不向旁人低头。看我不表态，伯母没有说好话，我俩互相看着，末了她问我，‘你想要什么。’，那句话让我很开心，因为她的口气，像是在和大人对话，没有遮掩，没有哄骗，虽然我只有几岁，但我觉得自己和她是一样的。”
“是啊，她一向如此。”呆子的描述让May回想起母亲，她低声附和，暗暗用指尖摆弄着裙角。
“我当时想，既然伯母尊重我，那我也该尊重她，所以我说，离开你家可以，但我要拿你一样东西，伯母大概没想到我会同意，于是对我说，只要我想要，拿什么都行。我一听，指着她的腕子说就要你的手表。”
“手表？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伯母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在意，吃饭也凑合，做家务也凑合，邻居嚼舌头她也装听不见，唯独每天早晚两次，要用棉布擦她的手表，就像这样。”
说着，宇文中拿起张纸巾，皱起眉头，有样学样地擦起来。这情形May再熟悉不过，她转身抽烟，不想看呆子学下去。
“我明白她为什么想我离开，因为打从第一天，就有街坊问老徐，我是不是蒲家外面的那个，别看我小，那话咱可听得明白！电视里见天儿播这种故事，酒厂的女工也最爱扯些有的没的。既然伯母是个干部，一定很在意名声，家里突然多出个小的，她又不愿解释，思来想去，就只能把我劝走。我不是不能走，但她必须付出代价，她最喜欢手表，我就偏要手表，看她舍不舍得。”
May紧促眉头，倚身于氤氲中，宇文中见她不高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果然伯母不同意，她改了口，说除了手表，其他东西都能给我，不说一样，就是十样二十样都可以。我说蒲叔叔若是得了配方，将来房子车子有的是，他答应供我锦衣玉食，跟锦衣玉食比起来，我还不稀罕你这表呢。伯母没料到我能说这些，愣了半天，最后，她把手表摘下来，用一块帕子包了，递到我手里。看她仔细的样子，我起了玩儿心，故意把表带放进嘴里咬住，伯母急着跟我抢，她越拽，我就咬得越紧，后来你爸进来，把我们分开，问及缘由，我只说想要那表，没提别的，你爸瞪了伯母一眼，说一块破表抢什么抢，她要，你给她就是。听了那话，伯母红了眼睛哭着跑出去，一整天我都没再见她。”
宇文中说完，把那块表擦了擦，放回盒里，两人沉默许久，May叹了气，轻声问道，“我家有开瓶器吗？”
“没。”呆子眼睛亮一下，咧了咧嘴，“不过用毛巾包着，我一样能把木塞撞出来。”
“好，我去拿酒，你准备毛巾吧。”
因为没有醒酒器，宇文中找了个空瓶，兑出一些，宝石红色的酒液倒进水杯里，May几口喝完，红晕很快攀上她的脸庞。“酒有了，你开始讲故事吧。”
“上次说到哪儿了？”
“肯德基。”
因为手表的话题太过沉重，宇文中舔舔嘴唇，小心斟酌着语言，May看出她的顾虑，抬手与她碰杯，“你只管说，不用编排。”
“肯德基我第一次吃，蒲叔叔说不够再点，但我没好意思，我怕自己吃太多，吓得他不敢留我，于是吃完一份就不动了。回家路上，他说要去办事，让老徐把咱们送回去。上车的时候，我故意坐了前面，可是老徐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的眼睛，让我浑身不自在，到你家之后，你开门进去，老徐把我拉在门口，警告我不准捣蛋，我瞪了他一眼，使劲把门关上。我不知道家里只有咱们两个，所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不理我，我也不想搭话，就自己参观了一下。你家有好多我没见过的物件，比如电视！虽然隔三差五我都会听，但真的电视还是头一回见，我很想叫你帮我开，可是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我又有点不好意思。”
“哼，你在外面翻箱倒柜，我怎么没看出你不好意思？”
“我……我只是看看，看完都按原样放回去了。那时候我就想，电冰箱真神，一开门儿灯就亮，里面的东西凉得扎手，还有沙发，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布包的凳子，真坐上去，又觉不出木头在哪儿，像是被和垛包了层皮！玩了会儿，我有点烦了，以前一个人那是没办法，现在隔壁有个活生生的你，我想和你说句话。”
“进门时不是说了吗？”
“对啊，进门你说不让我碰你东西，我还挺恼火的，不过翻腾半天，也没见你出来骂我，所以我就想，你家里的东西也不全是你的，大概和我一样，有自己的领地。”
“我要是没记错，第二句话是，‘出去。’”。
宇文中忍不住和May碰杯，“哈哈哈哈，你记性真好！我不知道门需要用手开，所以就按自己平时的习惯，一脚踹开你的房门，当时你那个表情，像是要把我吃了，然后……”
“把你吃了？”May支着太阳穴，眼波流转。宇文中瞥一眼她面前的空杯子，打了个冷颤，“朝鲜小姐姐，咱们别断章取义行吗？那时候的把我吃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和你想的不一样！”
“哦？那我想的是什么意思呢。”
“别捣乱！我说到哪儿了？哦，然后下午五点多，伯母回来了……”
“慢着，我怎么记得这中间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儿？”
“没有吧，我不记得了，现在是我讲，你好好听！”说罢，宇文中把May的杯子蓄满，那女人不依不饶地拉住她的手，“既然你不记得，我来帮你说，我让你出去，你竟厚着脸皮贴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不理你，你就把我的课本翻出来，指着那两个字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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