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月亮之子(1/2)
里弗斯公爵宅邸内,劳累了一整天的萨卡诺斯穿过中庭走回奴隶集中宿舍时,听到了这样一支歌。
“我的心在痛,困顿和麻木刺进感官,有如啜饮毒鸩……”【注】
歌声渐起,时而婉约空灵如潺潺流水,时而激情澎湃如雪浪碎石,时而忧郁凄慌如脉管滴血。流袭枕簟的旋律好似一道道姝丽的晚霞,仔细辨认,他依稀能听见旋律中似乎夹杂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喘息,分不清来自男人还是女人,总之相当违和,就像是阴风骤起,将原本完美的晚霞筛成一地零落的红髓玉,或者在夕阳的殷殷血焰中一点点焚毁殆尽的诗稿。
“……又像是刚把鸦|片吞食,于是向列斯忘川下沉……”
那些歌词幻化成一串文字,渐渐在他心头鲜活起来,最终拼凑出一个名字——那是圣歌队的镇魂之曲《夜莺颂》,他听过的,拜占庭的诗人都说,那首歌拥有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堕入魔道的力量。
究竟是什么样的场合需要出动圣歌队?他循声望去,发现一群人正以避风岩的姿势围在中庭广场那儿,其中一个围观的中年男人看到了他,朝他挥了挥手。
“来吧孩子!”卑贱的奴仆本没资格加入围观者的行列,但某种原始而低级的兽|欲点燃的热情令凶徒也能使出最良善的口吻发出这样的邀请,“快来欣赏这场生命交融的神圣仪式吧!”
如果说萨卡诺斯生命中有什么最后悔的事,那一定是当时受好奇心驱使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所谓的神圣仪式。
那般荒诞离奇的场面,直到多年以后他进入冰冷坟墓的那一刻,都未曾忘却。
钩月东悬,带着点儿虚虚淡淡的寒气,,中庭露天广场的石地经柔柔的月光抚慰,仿佛涂了一层薄而甜腻的炼乳,踏上只觉得神清气爽,叫人流连。然而萨卡诺斯却升不起任何喜悦之情,因为他只要目光稍稍下垂,就能瞥见脚下的地板上雕刻精美的马赛克毫不避讳地描绘着帕里斯诱拐并强势占有海伦公主乃至二人交|合的全过程,那些露骨的雕刻画令他本能地反胃。
而现在,躺在冰冷地板上的那对男女,正用实际行动践行着马赛克中描绘的内容。
那女子有着钻石般熠熠动人的容貌,深色肌肤深色眼睛,而与之相反,与她一起共同完成仪式的男性则冰肤胜雪,罕见的瞳孔色泽像是穿越了七大洋,最后意外陨落南极雪地里的娇妍樱云。
一浅一深,一白一黑,暗夜里,痴缠在一起的两人构成了一幅色彩对比强烈的素描图,只是在萨卡诺斯眼中,那幅图的颜色似乎有些失真,黑非黑,白非白。
因为被强迫进行仪式的男性,不是别人,正是他弟弟。
痛心疾首的他扭头就走。
“哎,别走啊,正精彩着呢!”有人拉住他。
白柑桂酒搀上薄荷叶、酸橙片以及糖浆酿成的拓荒者宾治在夜光银杯里传送着,每个围观者都有义务喝上几口,然后说点儿什么有趣的话题佐酒,同时也给这场漫无止境的所谓「神圣仪式」加点儿振奋人心的调味剂。
“当年颠倒众生的美妓为什么会生下这么个孩子呢?”有人突兀地问了一句。
立刻就有一位喜欢无病呻吟的青年接过银杯,翘起兰花指,嬉笑着接嘴:“我倒觉得他的肤色很漂亮,让我想到了晶莹无瑕的纯白花朵,或者神话传说中月亮皇后的儿子!”
“就算是花也是死亡扶桑花,就算是儿子也是私生子,根本见不得光——就像你眼前的这位安德烈一样,太阳一晒就会变成泡沫湮灭。”开启话题的那个人大笑着截断青年的话头。
“妳呵,轻翅的仙灵,妳躲进山毛榉的葱绿和荫影里,放开歌喉,歌唱夏季……”谈话间,曲子变成了抑扬顿挫的咏叹调,似是为了刻意迎合歌词,居于下位的美丽女奴伴着那如同爱人温柔的鼻息拂过面颊的缠绵歌声,从胸腔中挤出一声接一声婉媚清浅的低吟。
而那位男性却仿佛死了一样,溘然的瞳孔连高光都消泯了,无论女奴怎样不知廉耻地求欢,他都不为所动,甚至看都不想看垂直视线之下的女子一眼。
“安德烈!你在做什么?这可是不容亵渎的神圣仪式,给我拿出精神来!”有人在旁边大声叫嚣。
是里弗斯大公——老头子喝得醉醺醺的,面颊泛红,也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血脉偾张导致的燥热反应。
“给我好好干!你有义务让这场仪式就算被艺术家记录成油画挂在公爵宅邸的金色影壁上,也不会有分毫突兀!”
安德烈使劲闭了闭眼,终于一狠心,让自己滞重的呼吸喷洒在女子起伏鼓动的心脏之上。
“啊,要是有一口酒该多好!那冷藏在地下多年的清醇饮料一尝就令人想起绿色之邦,想起花神、恋歌、阳光和舞蹈!”
应景的歌声骤然攀升,就好像富有张力的弹簧突然拉伸,又似沉睡在湖底已久的暗流终于攒足力量,冲破湖面。端坐于宝座之上的高贵月后被人间风月惊扰到,又被这幅无与伦比的黑白画作惊艳到,忍不住心情大悦,侍奉月后的星星们则恩赐似的降下珠玑一样的斑驳的流光,仿佛霜打了的接骨木花瓣,细细碎碎的,落在安德烈朝天的光滑背脊上,随着他脊背上每一寸清晰的骨骼纹理转折倾落,几乎与他冰雪般的肌肤融为了一体。
“这缀满了露酒的麝香蔷薇,它成了夏夜蚊蚋嗡萦的港湾……”
安德烈强迫自己嘴唇向下,去衔取那朵生长在焦糖色沃土里的蓓蕾,但他看不清楚那是哪一种花,在甜馨蚀骨的幽深陷阱里,他只能猜想究竟是什么香气滃然的花儿长在那里。
可即便是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美好想象,也绵薄得好似入水即溶的微量糖粉,丝毫无法给他苦咖啡一样的心情带来任何起色。
“哦,我要一饮而离开尘寰,和妳同去幽暗的林中隐没!去了!呵,我已经和妳同往!”
他真的不愿意这样做,但还是伴着歌声,完成了仪式的最关键一步。
歌声将他送到了一个绝美的春之世界。
这里的黎明有着令人心醉的五色花瓣色斑斓,清风习习,卷着几声不甘寂寞的幽幽虫吟,划过叶尖奏响出一串沙沙的音符。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丛林美好得无法言语,树木坚决地抖掉了残余在身上的少许雾水,为自己精心披覆上一袭鎏金色罩袍,乍一眼宛如一束束灿烂的金珊瑚。
白枳花蕊像是凤凰的尾羽,或者白发天使精致的编发里璀璨夺目的皇冠,时不时奔过来一群麋鹿,弓着脖子畅饮冰冰凉凉的溪水。生长在潮暖溪边的嫩蒲梗笑着欢迎安德烈这位远方来客,热情地亲吻他的脚踝。
“动啊!动起来啊!你打算一直这样待着不动?”有人不耐烦了,挥舞着胳膊粗声大气地嚷嚷开来。
于是安德烈开始试着融入春天。
流风溶溶,搅动一池波澜,溪水愉悦地涌动起来,像个身着水色绉纱裙的少女一样,脚步轻盈地溜过丛林,蹦跳着踏上不远处的田埂。
被涓涓细流涤荡过的嫩蒲梗像是受到了少女的感召,开始摇曳起来,随后就好像瞬息之间拥有了生力,一路奔走欢唱着,轻快且迅速地往春日的最深处生长。
溪水一浪接一浪地推动着蒲梗,嫩蒲的生长速度愈来愈快,终于,春意滋生出了馥奇的蒲公英花朵。
安德烈感受着这种重复又叠加的生命奇迹,不发一言。风势渐起,林间树叶挲摩成一片嘈杂,零落的春日曦光随风袭入,为大地铺满完整的清香,连他苍白的面容也被阳光悄悄渗进了稀薄的绯红……
自那以后,安德烈每晚都会与不同的女奴共同完成同样的荒谬仪式,并且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雷打不动地躺在奴隶住所的草垫上,而他垂直视线之上的穹顶,则是一块连遮风避雨都勉勉强强的、姑且可以称之为“房顶”的破旧草席以及用来作为支撑的支架,运气好的话,他还能在架子末端的木屑里发现一两个小蘑菇,于是今天就可以给自己加餐了。
安德烈花了点儿时间为自己近乎死机的大脑重新旋上发条,昨夜的种种都已变得叆叇不清,但他依稀记得,仪式的最后,圣歌队以一种仿佛无法承受爱|欲折磨的、毒|品|瘾|君|子般的苦痛口吻这样唱道:“那儿有一杯南国的玉液琼浆,充满了鲜红的灵感之泉,杯沿明灭着珍珠的泡沫,给嘴唇染上紫斑……”
馝馞的腥香味充斥了空气,一丝瑰红蜿蜒流淌,在那幅马赛克雕刻画上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好像帕里斯捧在手中打算献给海伦公主的玫瑰。
安德烈早已在名为爱|欲的污浊沼泽中忘却了自己,甚至自己的一部分都化作了那叫人作呕的泥浆,然而当他的脚趾感受到血的冰凉时,就好像闪着银光的冰凌倏然在血液中游走而过,拖曳下一串彗星尾羽般的冰蓝色寒流。
清醒了,完全清醒了!爱与希望死在他心里,果然,他恨极了这样的生活!
可他该如何反抗?
浑身像散了架。疼得就连一个再轻微不过的挪动都堪比上刀山下火海,看来昨夜那个不知名的女奴着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挣扎了一会儿之后,费力地坐起来,视线也随着姿势的改变而扩大了一倍,因着视野范围的改变,他很快看清了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的人。
“早安,兄长。”他冲着门口的萨卡诺斯扬起笑靥,抬头的瞬间,阳光刚好“哧溜”一声钻进门缝,在萨卡诺斯身侧灵巧地拐了个弯儿,随后猝不及防地刺入安德烈的双眼,差点让他的眼睛疼得掉下泪来。
“不,是午安。”没注意到安德烈痛苦表情的萨卡诺斯随口更正,走向幼弟并在他旁边坐下,安德烈顿时感受到尚且沾着体温的草垫在重量施加下一阵下陷,那种感觉很舒服,就好像重回母亲怀抱,大脑清醒了些,视觉与听觉接连恢复正常,他听见兄长轻言细语地说:“你该继续睡会儿。”
“不,我不困。”安德烈笑了笑,“我能帮你干点儿什么吗?”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萨卡诺斯把托盘里的一小杯凉水递给他。
猛然间,安德烈像是被噎住了,兄长的温柔令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夕之间得以从地狱重回天堂。
他接过杯子,注意到杯口满是冰块融化带来的水汽,汇成珠子的水滴一颗颗聚集,由慢渐快,最后成股淌下,一注注水流下的沟壑间,勾勒出安德烈破碎而惨白的脸庞,他久久凝望着杯壁上反射出的自己,依稀间,他似乎看得见自己的灵魂,冷漠而疏离,在一边观望并耻笑他的无能。
好不容易找回的欣喜瞬间作烟云状散了个干净。
他讨厌那具苍白的、丑陋的、被诅咒的灵魂,不,「讨厌」这个词太过温和了,「憎恨」要恰当得多。
似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安德烈一仰脖,以一种复仇者般的气概将水一饮而尽。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那些女奴举行那样的仪式?我不想啊……”
喝到最后,他像是醉了一般,含混不清地发出一连串儿让人难以理解的低吟,逼出的话里捎带着招魂一样的死亡血腥气,仿佛某种违背人伦的复生仪式上神官唱颂出的邪咒,带着远古隆隆的回音,悲怆溅泪不堪入耳。
即便源自不同父亲,但深入骨髓的血缘羁绊还是让萨卡诺斯不费吹灰之力就听懂了他想表达什么,“是的,这不公平。”他抚了抚幼弟丝织品一样温暖柔顺的银发。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相貌?我讨厌我的皮肤、头发跟眼睛,它们每一样都是遭到神之诅咒的罪孽发源地!”安德烈越说情绪越激动,最后,意味不明的呓语终于演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声讨,却不知声讨的对象该是谁。
“……不是这样的。”萨卡诺斯平静地听完这一连串声声泣血的控诉后,只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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