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红灯区【二合一】(1/2)
娜达丽和她的母亲守在屋外焦急地等候着,乔治则刀不离手,时刻保持警戒状态。
天边的火烧云层次分明,颜色由西向东,从灿金到绛紫逐渐变深,仿若镶嵌在天边的一幅浓墨重彩的印象派书画。这场手术持续的时间实在太长,直到这幅印象派画作被倾轧而来的浓重夜色剪得七零八落、直到月光降临人间还远未结束。法蒂玛等得有些疲了,坐在石头墩儿上,一手托着脸就沉沉睡去。
“那个男人是妳的什么人?”冷不丁的一个问题让她瞬间睡意全无,她正了正身体,蹙起眉尖,面色不善地盯着发问者——穆罕默德端端正正地站在她面前,目光比银光碎雪的匕首还要犀利,仿佛要寸寸剜过法蒂玛体内血管和骨肉构筑的遮羞布,直至深深扎进她的心脏,逼出埋藏在心脏深处的那些肮脏寄生虫。
“他不是我的什么人,他是自由人。”法蒂玛深深吸气,很快冷静下来,闭了闭眼,唇角牵出一抹有些冷硬的笑。
“我知道水之精灵对于妳来说如同生命。”谁知穆罕默德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本神训,随着他的目光徒然变得锋锐的,还有他的口吻,就好像突入敌阵的金戈铁骑,不将敌人杀个片甲不留便誓不罢休,“把妳的手放在这本书上,并保证妳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老师们常说,理智是水之精灵的馈赠,倘若有无法言明之事,那就说明精灵将之藏匿在了幽暗的山洞中,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追究了——因为它们就像是招致不幸的黑猫。”法蒂玛抬手将那本神训从弟弟手中抽了出来,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般的轻笑,声音介于虚实之间,犹如教堂祈祷时更迭而鸣、直通幽处的钟磬声。
“妳在说谎。”穆罕默德皇子的口吻咄咄逼人,“妳只有在看着那个男人时,目光才是温柔的——而那种温柔是世所罕见的。”
“难道我看着你的时候目光不温柔吗?”法蒂玛反问,显然对这个她唯一视作手足的人失去了耐心。
“那是不一样的,把妳对我和对他的态度放在一起比较,就像冬天和夏天一样遥远——妳的那种所谓的温柔,妳难道不明白吗?”穆罕默德神情肃然,他用了询问的口吻,但显然不打算留给对方哪怕一秒回答的时间,“妳应该知道父亲召见妳的目的——妳的结婚对象已经决定好了,所以妳死心吧。”他一口气说完。
月光如丝丝温柔折叠起的霓裳覆在这个尚且矮小的孩子身上,笼下一道长而薄凉的暗影,延伸至法蒂玛脚边后戛然而止,就像是一道猝然降下的屏障,把姐弟俩之间划得泾渭分明,或者凭空出现的天枰的一端,只等着衡量这个戴着假面的女人所说的话究竟能作为天堂还是地狱的通行证,
“穆罕默德。”法蒂玛不禁开始合理怀疑弟弟今晚是不是被火撩了,所以说话才这么冲,而这种合理怀疑的结果,就是成功令她本人的心情也如同被火撩了一样。她“倏”的一声站起来,唤了一声弟弟的名字,声音不大,可每一个音节都好像是被下个音节推搡着挤出胸腔一般——无需搭配五官,仅凭口吻,她就可以让别人知道她有多愤怒。
恰在此时,姐弟俩谈话中的另一位主角掀开布帘子走了出来,奥萝拉紧随其后。
萨卡诺斯总是覆着一层坚冰般的脸上明显出现了倦色,以至于脸部锋锐冷硬的棱角都柔化了几分,像是被一把圆头刀轻轻拍过,往日里深邃如千古寒潭的美丽紫眸中寒光不再,浅淡的淤青悄悄爬上眼底——这是疲惫至极的证明。
“已经没事了,休息一阵子就会痊愈了。”说话的是奥萝拉,边说边抬起袖子拭去额角的汗水。
她这句话就像一针兴奋剂,娜达丽和她的母亲顿时发了疯似地冲进屋中。
女孩的父亲躺在小破屋中仅有的一张床上安然熟睡,虽然脸色苍白虚弱,但脉息平稳,呼吸也很均匀,母女俩守了一会儿之后,他就醒了。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法蒂玛和穆罕默德默然注视着这赤贫却温馨的一家子,不知怎地,心里又酸又涩,比打翻了五味瓶还要难以忍受。
——他们姐弟的父亲,自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未拥抱过他们,而他们的母亲——一个依附男人而生的唯诺女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能给予孩子们些什么呢?
「亲情」这个词,对于姐弟俩来说,是个遥不可及且难以理解的词汇——无关乎用希腊文、拉丁文还是奥斯曼土耳其文给其下定义。
“我看得出来,你酸了。”法蒂玛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
小皇子振振有词:“我没有。”
“把你的手放在这本书上,告诉我你没说谎。”
穆罕默德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才那番话竟然成了姐姐拿来反击他的武器,看来「风水轮流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
前脚刚踏出贫民窟的街区,法蒂玛突然原地止步,阴仄的目光在空气中扫一圈,“停一下,有情况。”
“什么?”众人一愣。
第二个察觉出不对劲的是常年习武,洞察力比普通人敏锐十倍的乔治和萨卡诺斯,“我们被包围了!”乔治的声音颤抖着。
“不错,看这情况,从公主的马车进入贫民窟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相形之下,萨卡诺斯显然更加冷静。
法蒂玛当机立断,“赶快上马车!离开这里!”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随着尾音堪堪落下,一阵寒风乍起,打在路旁建筑物上撞得粉碎,形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回声,宛如哭丧。然而比呼嚎的寒风更叫人不寒而栗的,是几名骤然从路旁建筑的房顶一跃而下的蒙面黑衣人。
这一刻,四周的黑暗和寒冷仿佛猛然实体化了一般,化作一只黏糊糊的魔爪狠狠扼住了喉管,令众人的心脏齐刷刷地窒顿了一下——
又是暗杀者!不,这回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刺杀行动了!
黑衣人不由分说向法蒂玛一行人发起了猛攻,萨卡诺斯与乔治对视一眼,不知哪儿来的默契,不约而同拔|出武器迎战。
这些黑衣人的武器都是新月形弯刀,从武器推断,必是奥斯曼人无疑,他们没有理由刺杀毫不相干的奥萝拉、乔治等人,那么他们的刺杀对象十之八九便是公主或者皇子,或者两个一起——银月与疏星冻住了天穹,寒夜的风如霜冻般砭骨,刺入身体的瞬间却反而令法蒂玛更加冷静,极寒环境加速了血液循环,急速流淌的血液一下子全涌上头部,推动大脑迅速做出了判断。
那么,这些人是受谁指使呢?
一个几乎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名字赫然在脑海里拉响警铃——
没错,她第一个便想到了海里尔大臣——这老头一心想扶持体弱多病的艾哈迈德皇子上位,如果穆罕默德皇子死在这里,无疑他将成为最大受益者。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解决这几个暗杀者才是当务之急。
法蒂玛的专长是骑射,在近身肉搏战中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因此只能观战。
战斗正酣之际,寒风从悬浮的空中飞流直下,一边喷吐冲天怒气,一边扭曲着身子肆意撒泼,张牙舞爪仿佛要撕裂一切,屋顶阻碍了它们的跌落,因此暴跳如雷,使劲敲打着屋顶,撞上屋顶后瞬间头破血流,发出原始猛兽般的震吼。
乔治与萨卡诺斯迅速交换了眼神,乔治一跃而起,刀刃上闪过凌厉的寒光,光芒延伸出去,在空中划下一个满月之弧,所过之处杀手们无一例外都被封了喉。
而真正令法蒂玛叹为观止的则是萨卡诺斯的战斗,她平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打斗——金属刀剑不断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脆响,似绵密不绝于耳的霖铃雨声,随着碰撞的频率愈来愈大,交战双仿的动作也变得愈发难以捕捉,刀光剑影之下,他颀长而寡薄的身影仿佛暗夜里望月而鸣的苍狼,敏捷地穿梭在杀手们中间,以几个行云流水的凌空翻转准确躲过了袭击者们的刀子,整套动作根本不像是在打斗,倒不如说——像是一位娴熟的舞者,优雅而完美地诠释着芭蕾的真谛。
一边战斗一边保护两个女人和一个幼童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任凭萨卡诺斯与乔治武功再高,终究寡不敌众,没过多久便负了伤。
“快!快跑!”法蒂玛厉声喝道,乔治和萨卡诺斯两人眼疾手快,不由分说把女人们和孩子都塞了进去,然后飞身上马赶车。
黑衣人穷追不舍,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在眼前飞速倒退着掠过,马车跑到一半,几名黑衣人竟朝着马车投掷出了一种黑色粉末,一股浓重的硫磺味刹那间扑面而来,紧接着,有火星开始在空气中噼啪燃烧。【注:1】
“不好!跳车!”情急之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嗓子。
可惜已经太迟了,话音未落,只听“嘭”一声巨响,平地腾地升起一团蘑菇云,爆炸带起的夸张同心圆将方圆十米之内的范围尽数卷进了遮天蔽日的烟雾中。
敌人竟然拥有火|药!
视线被彻底剥夺的前一秒,法蒂玛猛然感到胸口一凉。
***
艾斯帕,王都最著名的红灯区。【注:2】
当落日归山时分,整条街道便浮起璀璨的灯火,犹如连成一线的珍珠项链。与帝国境内总是如绸缎般的纯黑色天空不同,这里不夜的天被五光十色的灯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宛如一朵盛放在极乐之巅的罂粟,妖冶荼蘼,叫人不禁要窒息。
浓妆艳抹、衣着华美的妖艳女子们比春日的花海还要夺目,脂粉的香气密集如雨点,灌满了每一个角落;喝得醉醺醺的吟游诗人怀揣仅剩的几枚钱币,东倒西歪地走在路上,红着眼睛寻找今晚的温柔乡;装扮夸张的小丑一边耍着杂技一边游街,时不时费力地翻几个跟头讨点儿赏钱;私会情人的财阀大亨一手搂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美女,目光却寸步不离面前赌桌上的筹码;有龙阳之癖的达官贵人吩咐下人把好门,自己则拉上珠纱帐,而他尚且年幼的金发男性|伴|侣则背对着他趴在床上,任主人将藏红花涂抹在自己的腚|部,然后像女人一样发出不知廉耻的、求欢似的娇|吟。
风情万种的香艳壁画从墙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幅画上的姿势都代表这个房间中女|妓或者男|伎的专长。客人们可以通过足量的金币换取一种艾斯帕街代币,上面印有不同姿势的男女交|媾图案,客人们可以凭借这种钱币来到妓|院,让里面的或男或女按照钱币上的姿势提供服务——这样的诱惑点亮了每个人的双眼,贫农与下层阶级士兵为争夺一枚掉在路边的代币像群野狗般聚众闹事已是家常便饭,每个人都疯了,每个人都着了魔,金钱与肉|欲交织汇成滚滚洪流,吞噬了所有人的理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仿佛是齿轮的某个精密部件,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毫不停歇地运作,而金钱与欲望便是推波助澜的核心原动力所在。
而位于街区正中央的一家艺馆却没有悬挂惹眼的彩灯,更没有妖媚的女子抹着脂粉出来招摇过市,整体看上去就好像剧毒的罂粟海洋中唯一一株遗世独立的清莲,只可远观。
“奈瑟琳小姐,妳好了没有啊?”
小跟班在门外敲了三下,顶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内,一个人正站在穿衣镜前梳妆打扮——她有一头浓红色大波浪卷发和一对苔绿色杏眼,即便在美女云集的花街柳巷,相貌也称得上一等一。
“好了好了,就来了!”她应声道。
“刚才楼下又有人闹事了。”门外的小跟班闲聊一样说道。
“哦?”名为奈瑟琳的美艳女人正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上眼影,“什么事?”
“听说是一个士兵强迫咱们这儿的小姑娘陪|睡……哼,所以我才最讨厌接待这些下仕了——他们没有官衔,地位低下,贫穷且举止粗鲁,简直跟流寇没什么区别。”
“拜托好孩子,请不要让我在这么美好的夜晚想到那些人的嘴脸。”奈瑟琳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上妆,嘴唇对着镜子“啵啵”两下,口脂中饱满的金粉闪烁出细碎微光,宛若鲤鱼出水时经阳光照射下的华美鳞片,熠熠生辉。
“我的老天!小姐妳到底要打扮多久啊?再不走我可要先走了!”
“好了好了,这就来!”奈瑟琳最后一次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天生的冷白皮即使是撞色感十足的偏光海蓝色眼影也能完美驾驭,她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窝和卧蚕处的珠光闪片营造出诗意的梦幻效果,红发衬着海洋般奔放的蓝色眼妆,红蓝交织宛若冰火两重天,却和谐得不可思议。
房门的窗户忽然大开,与月光一起闯进屋子的,是两名不速之客。
法蒂玛紧紧捂着左臂上的擦伤,大口大口喘着气。刚才的爆炸中,她和弟弟、乔治以及奥萝拉走散了,千钧一发之际,是萨卡诺斯拉着她迅速逃离了爆炸现场,但火|药爆炸扬起的粉尘几乎将周遭能见度降至零点,她根本辨认不清方向,几乎连俩人逃跑的路线都不清楚,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仿佛在一片混沌中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于是,现在是什么情况?这里是哪里?眼前这个打扮妖冶的女人是谁?
急速奔跑引起的副作用尚未消泯,吸入鼻腔的空气仿佛都成了浓灼呛人的辣椒水,在胸腔中翻江倒海。而萨卡诺斯的情况显然比她更糟,他紧咬齿关,面色惨白,心脏狂乱地痉挛起来,仿佛有奔驰的千军万马从上面踏过,不胜践踏那般痛呼着。
鏖战与逃亡引起心脏的泵血功能骤然紊乱,体内涌流的热血不能循环,便尽数淤塞在毛细血管逼仄的分岔口,再也无路可走,堵在身体里像有一堆吵吵嚷嚷的丑陋小人争着抢着第一个走出峡谷,那滋味简直叫人不堪忍受。他一手撑地,一手按压着还在渗血的伤口,勉强站了起来。
该死——自出生以来从未输给过任何人的自己,竟然被几个暗杀者打穿了肺?!他有些不甘地想着,嘴唇险些被颤抖的齿关咬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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