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氏(1/2)
米蓦山半蹲在她面前,从袖中拿出帕子,细细拭去小丫头脸上的眼泪,说:“有离别,就有相聚的时候。不哭了。”
李姿意不满:“明明带着我也可以,他就是自以为是。”什么都自以为是。身为宁生,自以为是为她好。所以抛下她走了。身为孔不知,自以为是为她好,所以死了。
可她呢?他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你路上总问修道之事,不是很想做修士吗?你有想做的事,他也有想做的事。感情若至深,并不是总要朝夕相对才行。就算天各一方,各行其事,也与在身边时是一样的。”米蓦山柔声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等有一日你长大、学成,再去见他,说不定还能吓他一跳呢。不知道你原来那么飒爽、那么本事。”
李姿意很想摇头,但看着米蓦山谦谦君子半蹲着轻声细语地与自己说话,实在不忍心叫他头痛,还是算了。
米蓦山见她垂头不语,分明是不愿意可还是不再辩白了,便心中了然,不免怜惜,哪个孩子是生来就懂事的?无非世事逼人。
两个人在米幽思面前行了拜师礼,便算作师徒了。
米家也是奇怪,收徒弟一向低调,若要出师时,礼节却是恨不能比婚丧嫁娶还要繁琐。
两师徒大着牵着小的,往米蓦山所住的八里居去。
眠山幽远,路边春桃林如云海,路上李姿意忍不住拉着米蓦山停下步子来。她喜欢这些花,因每每凝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中酸暖。也因为她喜欢,但大阴山不生桃花,孔不知才嫁接了许多的桃枝在噬魂树上,也才有了后来的闻名于世的桃景叫世人惦记。
“此桃花属异种,花分八叶,片片玲珑。”米蓦山看着那花说:“你既无大名,为师便赠你‘玲珑’两字为名。从此你就有名字了。别人问起来,你便大声地和他们说,你叫玲珑。且你还年幼,该有小字,那小字嘛,叫团圆吧,哪怕将来入道未能大成,也望你一生和美,再不受离苦。至于‘幺儿’是你父母所赠,以米氏规矩入道后便不能再用了,你自记在心里不忘其恩便是。”
李姿意不喜欢玲珑这两个字,看到这两个字就想到宝玲珑那讨人嫌的样子。可长者赐不可辞。
但是,哪怕到了八里居整理好了住所、从书楼领了心法书策、听完了讲法、且吃过了晚饭、躺在了软烘烘的床上,还是感觉膈应。暗骂,这个宝玲珑真是阴魂不散。
次日老四来接她一起去听讲法,她还是一肚子气,不过想想,只是这俱身体的名字罢了,等回到原来的时间也就与她没了关系。可也没料到接下来的几十年系统一直没有动静。即回不去,又不知道孔不知道去哪儿了。米氏弟子不出师,不能出山门,去找也是不可能的。
她绝望了。
人从原来一的一米二长到了一米六,心丹也早早结了,修为也渐渐在长了,米氏心法也倒背如流了,可一切还是没有进展。
顿时本性暴露无疑,区区几年,便混成了米氏最讨人嫌的‘小姑奶奶’,山中内外子弟们,一听说‘八里居的小团圆’‘临江君的小徒弟’个个都眉头紧锁,避之不及。
每日不是在明楼受罚,就是赶在受罚的路上。米幽思好好一个美型男,都要被她活活气出鱼尾纹来。
这次讲道法的枯庐先生头发胡子都被炸得焦黑,抓着一叠子黄符纸,拉着她站在明楼堂上,老泪纵横向米幽思告状:“临江君这个小徒弟,老朽是教不了。习室也不容不下她这尊大佛。还是请临江君自己带回去亲自教导吧。不然她要再呆几年,那长思坡都要被她给铲平了。”
李姿意自己也是个黑人,半个脑袋的头发都被燎秃了,剩下一截胡渣似的茬子,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师父不习符咒的。教不了这个。”还狡辩:“学而时习之,不矣悦乎。我这不是将先生教授的知识实习实习而已吗?也不知道会炸成这样呀,不知道是不是先生教得不对。”气得枯庐先生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但一听临江君的脚步近了,她便一垂头无声地抽噎起来,哽咽着说:“全是玲珑不对。玲珑资质太差,智慧不足,想勤奋些为师父争光,却总也比不上别人。请先生和宗主,罚我就罚我,不要告诉我师父,他知道了又该难过。我师父身体本来就不好。”好不可怜 ,一脸的委屈。反正错的是玲珑,又不是她李姿意。
进来的米蓦山便连忙向枯庐先生与米幽思请罪:“玲珑顽劣,皆是我教导不力之故……”
米幽思看着这一对师徒,便一脸的晦气。
他也是没懂,这小丫头每每哭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有,她可怜什么呀?成日里上山抓鸡下水捞鱼,不说玄龟被她追得四条小细腿都健壮无比了,连鹤灵都被她追得掉了一地的毛到现在都没长出来。
可看着米蓦山大氅上的鹤灵羽毛,便一时如鲠在喉。也只好随便说她几句就算了。她虽然不着调,但是真心待自己师父好,大冷的天,米蓦山犯病药堂又没找到人,只好自己去山上采凌霄果给米蓦山入药,回来小指头都冻掉了一截,如今也还没长出来。
临江君修为在三修界中实算翘楚,但却一直身体不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他生来身体有异,入道后只能单修元灵,元灵一日比一日壮身躯便一日比一日难堪重负,自然就会越来越不好。但只要不出大岔子,再过几年元灵大成,就能摆脱肉身羽化登仙。
各世族看着相互敬重,其实私下都在暗暗比较,说到底米氏能一直独领风骚,被视为世族之首,到底米蓦山这一支功不可没。若真得了道,更是能仙泽后人。私下米幽思已经再三叮嘱过,这几年是为重中之重,米蓦山的八里居外,务必严防,日夜看顾,不可使米蓦山修行之时受到侵扰。
要不是米蓦山不肯,连李姿意都早就被移到别处去居住了。
此时再见,免不了要支开了李姿意,再提闭关之事。
虽然说过好几次,但米蓦山不肯,说闭关虽然可以排除杂思有益于修行,但如今他心中有挂碍,终归是不能安心:“漫漫修途也并不能急于一时之功。玲珑这样顽劣,又不服管教,若我不在恐怕天都要捅塌。若出事端又劳累宗主。”
你还知道她顽劣啊?米幽思叹气:“也不知道当年让你收这个徒弟是对还是不对。”
米蓦山怔了一下,听到米幽思说:“师徒之情成劫的也不是没有。”这才微微松开袖中不自觉紧握的手,表情到也释然:“万事皆有缘法。七情之苦便是现在不受,在登仙道上也是要受的。”
米幽思见他坦然,到放下心了。
老四从外面回来,正逢米蓦山与李姿意刚走。他远远站定,看着米蓦山与李姿意站着说话时,先是有些恼怒,后来又无奈的表情,便与同伴的明月说:“临江君这样也好。有些烟火气。”
米蓦山年幼失怙母亲早逝,由尊长带大,虽然个性温和端正,但太过于方正守礼难免显得淡漠,与谁也隔了一层。如今多了这个鬼精灵,到叫他整个人鲜活起来。
明月看着那边。
李姿意正抓着米蓦山的袖子,拉着甩来甩去地走,不知道在说什么,欢快得紧。明明头都秃了,和只烤鸡似的,可浑然不在意。米蓦山也不恼她,早习惯了似的,只回头看她笑,伸手想替她擦拭脸上的黑灰。手触其面额,耳尖儿泛红,飞快地将手收回来,只把帕子递去,李姿意到不觉得,接过来满脸乱抹。
因米蓦山结丹驻颜早,两个站在一起,竟一时看不出年纪上有差。
但明月看在眼里,莫明就觉得不喜欢,说:“这位上天入地的小姑奶奶行来总无尊卑,甚没规矩。要不是她,临江君早登仙道了。如今心有旁碍,便不是好事。我们该劝宗主,想个法子。”
老四瞪眼:“一生若只知修行,未免可怜。临江君自己喜欢便好,你凭什么觉得不是好事就要掺合?”
两人一时不欢而散。老四跑上前去,与米蓦山行礼。
米蓦山问他此次在外镇守,可有所感悟,又问驻镇守之地风土人情之类。
说完这些老四免不了要笑李姿意:“哈,小团圆,你如今可真好看。”
气得李姿意翻白眼:“我是搞发明创造受了伤,你懂什么呀。”伸脚踢他,被米蓦山轻声低斥:“阿圆!不可造次。”才愤愤地收起脚来。
老四挤兑完她,才对米蓦山一脸正色:“还有这一件事。听说霍家出了乱子,且还与我们有些关系,恐怕不日就要来山里与宗主相谈。”
李姿意见他们有外事要说,不愿意今日的事再被叨叨,连忙借机逃:“我先回去清洗清洗。”跑回去往床上一倒,便懒得再动。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异响,只不动声色地伸手召出了鞭子,站在屋中倾耳听了一会儿。果然又有声音传来。
八里居除了她与米蓦山和一个洒扫的下仆之外,并无别人。且隔壁是米蓦山修行的地方,下仆是不可踏足的。
她轻手轻脚过去,一脚便将门踢开,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了过去:“哪来不长眼的狗贼!偷到你姑奶□□上来!”可见到来人,却一下怔住。急急收了鞭子。
那是宁生。他入道得早,这么多年不见也容颜未改,还是当年模样。只是身上重伤,一身是血。大概是破八里居的禁制时所受的。此时手中正拿着琉璃丹炉。
那是米蓦山的保命丹炉。
别人都只道米蓦山身体不好,不知道他身体哪只是不好,根本是俱残躯。元灵再是强大,却像寄居于破草棚里似的,朝不保夕,血肉之躯随时有被涨爆的风险。琉璃炉是保他命的东西。
宁生转脸怔怔看着她。似有些犹豫。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大约是米蓦山说完话回来了。宁生急急低声道:“别出声。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
这时候米蓦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圆?你快来看这个。明月下山带回来的。”
李姿意上前想拉住宁生,对他说没关系,只要我为你求情师父不会责罚,劝他说,这个东西你怎么也不能拿走。
可开口却是:“等等。你以为八里居是好进好出的地方?就算你拼了命进来,外面也还有禁制,没有玉牌,就是大罗金仙来也没法拿着琉璃灯跑掉。”并把身上的玉牌丢了过去:“宁哥哥。拿好。快走吧。”
深深看了宁生一眼,然后回身应米蓦山道:“欸,徒儿来了。”转身便向外去。
可是……这样不行的,米蓦山会死,他丢了炉子便无以为继了。
他真的会死的。
李姿意双手死死拽住门框,想回头去看宁生,要跟他说这个东西不能拿,不论他受什么伤,自己一定会帮他想办法,就算是要她的心丹也可以,但丹炉不行。
不论怎么努力,她却无法违抗所谓的‘规则’,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迈步向外去,一步二步三步,身后传来窗户打开又和上的声音,宁生跑了。
外面米蓦山似有察觉,问:“什么人破了禁制?”纵身冲进来,李姿意的身体却一冲而上死死抱住他不肯放,口中哭道:“求求师父,别追他了。徒儿求求师父。师父最疼徒儿,就再疼徒儿一回吧。他即受了这么重的伤都要,一定是非拿到不可。”
米蓦山空有一身的修为术法,李姿意这身躯不够他一小指头打的,却果然就这样被困在原地,直至宁生最后一丝气息消失。
他只一手拿着才得来的桃花灯,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看着修室内空空的丹炉供台,低头看向和怀里的徒儿。
大约宁生已带着灯走远,琉璃灯不在辖内,空气中似乎有一声清脆的啼鸣‘嗡’地一声,是契约断绝的声音。
米蓦山长发无风而动,元灵猛然暴涨,一下便将李姿意崩开去重重撞在墙壁上摔落下来。
而米蓦山呕血倒在地上。失去了约束的元灵翻涌,再不受控制,四周之物皆碎裂浮于空中。见她要过去,米蓦山躺在原地,侧脸看她微微摇头。她修为不够,如果走近也只会像那些东西一样,碎成血肉。
“师父没事。只是日前修习的时候受了伤,今日突然发作起来。”他口中血溢不止,只轻声说:“别怕。”以为她什么也不懂。更不知道自己自己做了什么。
“我去找宗主来。”李姿意已经能自由行动,一时又急又恨。
“等……等……”米蓦山叫住她,挣扎着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只桃花灯已经碎了,他整个手臂与露在外面的肌肤也渐渐龟裂,已有崩体之兆。他呆一呆,抬眸看着李姿意,眸色如水,像要把她刻在心里似的。
许久才神色一沉,厉声说:“那虽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你助外人偷窃师门灵器,是为大过。从今日起,你再不是我米蓦山的弟子。你我师徒缘尽,你以后再不可踏入眠山一步,凡有米氏子弟之处,岂无你容身之所,见你必杀之。逃命去吧!”
可李姿意不是真的幺儿,不像那个小丫头什么也没有见识过,以为自己师父真是金刚无敌,说什么都是真的。也不像那个小丫头,真的会相信这么疼自己的师父,会因为所谓‘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将自己逐出师门。
李姿意活了九百多年,再笨也知道,米蓦山要死了。
他不愿意让幺儿看着自己师父死在自己手上,也不愿意幺儿在他死后,受米氏家法送命。
在他眼中,小徒弟不会是真心要伤他的。
米氏千防万防,固若金汤,可不知道会出一个小团圆,却有了今日局面。
李姿意怔了一下,转身便跑到厨房去,将下仆切菜的菜刀拿来。米蓦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缓了口气厉声骂她:“你还不走!”
“我有办法。”李姿意不理会。她‘博览群书’,不是随便吹的:“师父要死也不是现在。就是坠魔之灾师父也不会死。如今只是崩体而已,师父又怎么会死呢。我在太虚见过一本杂札。有法可重铸肉身,叫大归墟应元咒。”
那也是帝尊为宝玲珑重铸肉身的法子。虽然帝尊修为深厚,她是不如。但也有一法可以弥补其不足,何况宝玲珑当时是身死,米蓦山只是身坏而已。
她拿住刀,解开衣襟,双手握住刀柄。深深吸了口气,口中颂言咒文,在胸前由下而下,用刀尖刻下咒言。刀尖所经之后,灵之气四溢,凝而不散。刻完,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引动心丹从头顶渐渐腾出。
心丹每移一分,她精神便差一分,五感模糊,连自己在念什么都听不太清楚,全凭着感觉大声颂读。最后一句颂言完,大声喊 :“系统重启,立刻回传!再不回传我要死啦!我死了你也完蛋了!”系统虽然没有理会她,但她视界中左上角有了不停跳动的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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