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1/2)
方绝鹤手中握了一块小石,是从深潭中捡出的,或滑如脂,声音清亮,把玩倒有几分闲趣。他扯了件杜家的红袍,将掩不掩地盖在身上,坐在帐中,支着腿,把石头抛起来再接住,帐被人撩开了。</p>
姜雁北握着剑挑了帐,灰溜溜地钻了进来,虚遮着左边脸,看了看方绝鹤,“没伤着吧?”</p>
方绝鹤带着兴味多看了他几眼,接过石头握在手,探头过去,看到姜雁北腮帮子处三道血痕,“鬼兵挠的?”咬重了“挠”字。</p>
姜雁北叹了一口气,有丝愤慨:“给那东西挠一下,我还能站着和你说话?我死不瞑目我!”他向帐里看了看,奇道:“你表弟呢?”</p>
方绝鹤把手缩在袖里,贪几分暖,“不知,醒来他便不在。外面怪热闹,在做什么?”</p>
姜雁北坐到他身边,一把夺过他膝头小石,顺道轻轻给了方绝鹤一脚,让他往旁边挪了挪,“收拾残局呢,蓬门那边说山里头还有一只,还是同你一道去砍了的。你大哥听了第一个来找你,那会儿你正睡着,他托我告诉你,说你大嫂给你裁了新衣裳,此行结束便带你回家。”</p>
姜雁北说完,久久听不到方绝鹤回应,看他一眼,他正挂着笑盯着帐外,已经出了神。</p>
姜雁北赶忙拍了拍他大腿,叫他回神,“你爹身子不好,虽往日苛待你,但也是你爹,总要回去的。”说完从袖中翻找着什么,一会儿甩出来一封信函,“这玩意,你赶紧烧了。”</p>
方绝鹤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离观前留下的信,没想到被姜雁北带了过来。他接过信来,姜雁北趁机扑了上去,勾着他的脖子,神秘兮兮的,把头凑耳边:“弗争,我问你,你说我这个人,算不算丰神俊朗?算不算才气横溢?能不能讨到姑娘欢喜?”</p>
方绝鹤赶紧推了推他的脸,一针见血:“师兄思春了?思哪家的,晁家?”</p>
姜雁北瞠目结舌,脸要红到脖子根,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好几步:“说什么呢你,你别乱说啊!”抬手遮住了脸,良久,大声问道:“很明显吗?”</p>
方绝鹤高深莫测地瞅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脸,“十分明显,都写在脸上了。”</p>
姜雁北摸了摸被香香挠出来的口子,“嘶”了一声,抓了一把头发,“又不是她挠的,是那小白貂儿挠的。”</p>
方绝鹤动了动腿,看他,“那是自然,不过长此以往,挠你的许不再是小貂儿……”卖了一下关子,无情道:“该是晁师游了。”</p>
姜雁北又抓了一把头发,听到晁师游这名字就头大,他坐回方绝鹤身边,垂头丧气,捏着剑不再言语。方绝鹤见不得他这模样,把袍子扯去给他盖了一半,笑说:“得了,他又不能吃了你,师兄,别怕他。”</p>
“他还真能。”姜雁北拉过袍子,被方绝鹤捂出了热气,当真暖和。他把小石抛回给方绝鹤,谁知又被扔了回来,两人便开始互相扔着石头。姜雁北刚急眼,只听方绝鹤开口道:“应亦同当年是如何殒身的,师兄可还记得?”</p>
姜雁北看他,把石头握在手,“问这个做什么?”他想了想:“病死的吧,应家的事,传来传去也就那么回事。应双全心太狠了些,为了清除异党,把事做绝了……应亦同也是个可怜人。”</p>
方绝鹤站起身,走至光口,抬手撩了开,微微眯眼。此刻午时偏末,天绽了大晴,外面千人竞曳那精怪尸身,众世家正议着嵇山金液之源,仔细看,山石上苔藓丛生,古朴厚重,也非毫无生机。</p>
他转过身:“不对。”</p>
姜雁北抬眸,方绝鹤虚倚在帐边,从都篮中取了茶杯,捧在手,看着茶灶,“师兄可记得外丹之事因何而起?”</p>
那时他尚在东营,不过也有所耳闻,是因一蓬门弟子而起的。</p>
姜雁北看方绝鹤用手堆起了培塿,钻起了火焰,拿了块茶饼放在火上炙。脸上轮廓被火映出了十分温柔,话音却是冷的:“这是其一,应如是的手太干净了。”</p>
“那蓬门弟子身上尸气极重,杜景之驻于一刻,身上便沾了满。应如是既说曾训斥了弟子,想必多少也同他有些接触,可我观他面门,手足,却都干净得很。他用了药,却遭不住药力,将身上尸气消磨的太过干净了。”</p>
滂沱水路开出一脉细水,有人踏岸而来。</p>
应如是拖着他的船,正一步步迈回江边,朔风被他擦的干净,看不出曾荡尽尘埃。江水皤皤,他将船系回了原处,水打在船沿,翻出的水花烨然清澈,甚至江面上飘来了不知从哪卷来的浮萍。</p>
应如是这会儿有些舍不得离开,站在岸边伸剑接了片,朔风马上便被染上了色,那点绿却撑不来多久,畏惧剑上寒气,化成了飞沫,散落江水中。</p>
应如是可惜地收回剑,算着日子,摸了摸下巴,惊觉不多日竟要迎来新春。</p>
方绝鹤捣着枯叶,没用蛮力,杵杆轻轻在碗中搅,茶香散了满帐:“其二,蓬门早早行至嵇山,首要做的,便是不惜花费时间造了座棋台。应如是放旷不羁,不修边幅,极少有人存疑心,可这棋台除去下棋还能做什么?”</p>
“——做阵。他能想到山中分出雌雄,想必也知山水中的皮肉脉筋骨,山之结穴,离不开那五处,他敢在山边动土,便是剔了块肉出去。有这块肉在,还怕钓不到鱼吗?”</p>
杜家帐内无人,杜景之遣去走穴的弟子无一生还,这时便跟着诸多修士进山寻他们的尸首。应如是见这边空旷,缓缓走上杜清之站过的高崖,他站在此处,仍江风卷着他衣袍,喃喃道:“万恨千愁,生生不息啊……”</p>
荷包也被风带了起来,在他腰间乱跳,应如是抬手就摁住了,紧紧攥在手里,听着潮声,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东海。他在园中池边种着的红蓼,来年再开一定艳冠全池,那抹色可以横跨长虹,与这荷包是同一样的色。</p>
曾经有人很喜欢。</p>
方绝鹤倾下云液,替姜雁北置了一盏,看了看杯上刻字,这杯是杜家携来的,不同于应如是手中的“寒江先生”,那是孤芳自赏,那般楚楚可怜。杜家杯上也刻了四个大字——一世荣华。</p>
他将字转至手心处,神思宁静,啄了一小口,“其三,他与我提及了光家。”</p>
“他在给我一个方向,一个足以让我忘记这场劫难有尾无头的方向,这是祸水东引。罪人村一人不少,杜家在汴华取到的头颅出自何处,出自谁手?嵇山恐怕早在一场局下,只待我们往里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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