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1/2)
那只断鸿归了故里,这只囚鸟也被放出了笼。连文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海,银湾绽彩的那一晚,两人不可昭然于世的浅欢便永远沉寂在了东海之岸。</p>
这是第一年。</p>
应亦同登上高楼,风自他身侧卷过,帷幔飘了起来,他向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将衣袍撩开,跪在长阶之上。</p>
“孙儿愚钝,无经世之才,无康健之躯,无凌云之志,实在德不配位。”</p>
应双全鬓发斑白,他憔悴了太多,他费尽心血建立起的功业正在慢慢坍塌。他自以为可以戏弄乾坤,这些日子却如鱼肉,任人宰割,声音是愠怒的:“应亦同,你要反吗!”</p>
应亦同缓缓闭目:“孙儿自小攀附景仰祖父,受庇护于应家,受恩惠于兄长,此身早已埋进了应家土地,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祖父知孙儿身体抱恙,是短命的病秧子,无奈做折中之举,让孙儿居高位,做个替死鬼,孙儿无怨。可根系解体,非一人之力能矫正,祖父清异之日,早该想到会有今时之时!”</p>
帷幔腾地散开,应双全行至应亦同身前,应亦同不惧地与他对视:“祖父也千不该万不该,以孙儿为饵,欺连家儿郎,让他提携玉龙,让他赴汤蹈火。他是征鸿,该为自己开出一条归家之路,祖父何必多说一句,让他生出回东海的心思,这不是恩惠,是胁迫!祖父是要他死。”</p>
应双全垂着双臂,两袖罩着风,他怒目,寒声呵斥:“你是为了他,要与我争辩个是非!”</p>
应亦同掷地有声:“孙儿是为了应家,是为了祖父!当初清异之时,各位长老多番阻扰,祖父可有听进一言?若那时只是壁上一隙,火中一沙,而今就是楼之倾塌,火之将灭,不可救矣!大哥之死,祖父不信天灾,那便就去查个清楚!孙儿每日服下的那些究竟是药是毒,又从何时开始由谁一手运筹,祖父也尽管去查个清楚!”</p>
应双全高高扬起手,一掌将应亦同打下了长阶,应亦同滚落在地,牙关磕出了血,止不住地从唇角溢出来。他再撩了衣摆,歪歪斜斜地跪倒在地,这一跪,得不到回应,便久久未起。</p>
这是第一年。</p>
稀疏的打更声是连文也的催命乐声,这是他魂牵梦绕的乐土,断鸿终归乡,却于竹林月下,翻出了生与死的血夜。</p>
这一年,应双全隐于东海,放出藏匿中原的消息,将矛头直指连文也一众人。凌绝划出血幕,剑与剑击出珠玉之声,竹林之中,连文也踏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替自己杀出一条归家的路。</p>
不是剑刃相抵,血溅三尺,命悬一线。是佳人拨动朱弦,隐于赤红珠帘后,钗钿不停摇动。连文也挥剑斩落这道风,他告诉自己,不是刀光剑影,殊死相争。是珑璁翠簇,歌舞萦风。</p>
他回家了!</p>
应亦同疾步走在阁上,他捏紧了袖,手掌微微抖着,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这阁绕来路长,他气喘吁吁,面前哭倒了一地人,应亦同愣愣地站定,慢慢扶上栏杆,他双腿发软,从未这样畏惧过生死之事。</p>
应双全从屋中走出,他不比谁人站得住,他神情最是恍惚,脚下踩出了血印。屋中横尸一片,血都凉了许久。</p>
应家的报应来了,轮到应亦同的二哥偿命了。</p>
这是第二年。</p>
连文也剐去掌上腐肉,他口中咬着剑,疼得手臂痉挛,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避在郊外荒地中的无名冢边。连文也在上一场厮杀中侥幸活了下来,身边躺了两具尸体,是他此行同伴。余下之人皆已走散,不知死活。</p>
连文也记不住这两人姓甚名谁,却记得讲过的浑话,索性在此地安葬,死后有个栖身之地,也是好的。他双脚踏上黄土,指尖不停地坠着血,他离家还远,这不是他的家,他走不动了。连文也捂住胸前烙痕,凌绝摔在地,他也跪在地昂起头,深深地向远方望着。</p>
这是第二年。</p>
应家气运凋敝,应双全尝到了何为“血债血偿”。他割舍不得的血脉于这短短一年之中纷纷离去,或是死于天灾,或是死于寻仇,或是死于手足相残。他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了,可他不肯瞑目,他不肯罢休,他要看应家蒸蒸日上,他不信所谓的报应。</p>
应亦同战战兢兢地居在高位,他是众人皆知的短命鬼,却在这时格外的命硬,他的叔伯们露出獠牙,他的长兄们亮出利爪,要争斗不休,最后落得两败俱伤。</p>
应亦同握着朔风,他独身前来,面前是那个少时并肩试锋斗草的三哥。应亦桢已是病入膏肓之态,他看到来人,两片干涩的唇动了动,马上裂出血口。</p>
外面是一片晴天,应亦桢和着这以血做衬的万里无云,轻声道:“你都知道。”</p>
应亦同知道,“我十二岁时便蒙眼试味,早便能分辨是药是毒。这病体迟迟不愈,我打小就有疑心,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猜,不敢点破。”</p>
应亦桢闭上眼:“长河啊,你要知道,这是我们应家人生来就有的权欲之心。你自小就天赋过人,祖父向来惜才,我娘早早就说让我多留心些你……你的棋下的很好,我下不了手啊,长河,我真当你是弟弟。”他气若游丝,“我是被人害的,我是活该了。可是我一闭眼,家里就只剩你与老六老七,长河……你不是这块料,你为何铁了心要做家主?你不会畅快的,你去求祖父,你干脆走远些……走远些吧……”</p>
朔风的剑穗落了地,应亦同把它塞进了应亦桢手里,他紧紧握着这只手,又轻轻地松开了。他起身,握着剑转身离开,马上被屋外的光裹住了全身。应亦同远望西方,看着天边极目之处,碧空之上徘徊着几朵云,被风一吹,轻易地就散了。</p>
应双全手中握着连家的名册与文书,哪怕应亦同继任家主,也从未得到机会触碰过。他祖孙二人之间生出了名为疏远的高墙,一面是清异之策,另一面便是连文也。</p>
应双全缠绵病榻,他被奉为圣手神医,可这双手上害过的人却比救过的要多。他与应亦同对视着,应亦同久久不曾开口,应双全一直诉说着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他不悔清异之事,他为应家做到这一步,哪怕是死,也无愧列祖列宗。</p>
应亦同今年二十有二,还未娶亲,他需为应家延续血脉。应家不能就这样垮了……不能就这样垮了……</p>
应双全把应亦同的手腕攥出淤血,他不肯松手,他知应亦同心里有谁。可他不信他的老九偏那龙阳之好,他定是情窦初开,未尝过其他芳色,还是可退的。</p>
应亦同垂眸,他看着应双全充斥着野心的双眼,觉得太过陌生,心中钝痛。应双全教过他识字,教过他行医,那时他还不是蓬门圣手。应亦同身上流着应家的血,他确有私情,可他的私情在先祖累业功勋上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怎么敢不从呢,他双亲既殁,应双全是他唯一的至亲了。</p>
他应亦同生来就是东海的囚鸟,他的私情也是飞不出东海的。</p>
应亦同不想害了哪家的姑娘,他只哀求:“祖父,等一等。”</p>
三年未到,他还能等一等。</p>
连文也回不到东海。</p>
这是第三年。</p>
应双全早为他安排好了后路,连文也历了三年的浴血厮杀,他与从东海一并出来的刀们出生入死,他现在像把真正的刀。连文也身上没有生气,他死气沉沉,他看不到中原光景,他眼里是满满的血。</p>
他们已清理了死士,还侥幸活了下来,可这几人皆笑不出。黑鸦落了满林,它们嗅到了血味,早早地等在这里,等着进食。月光如水,它却只冷,不似水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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