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1/2)
“我本以为沈氏之亡换的是国之昌荣, 我劝服自己, 沈家败给的是兴亡更替的洪流, 它死得有价值,有分量, 却不想只是成了姚家的垫脚石,踩过便丢,人人都忘了……”</p>
沈应离曲腿仰身,他似懂非懂, 看着一旁的撰魂,“城外尸积成山,你们可有看过一眼?你们不闻不问,就都说怪我……怪我……怪我?与我何干呢?我死了那样久。”</p>
这些无穷无尽的恩怨,都要几时休?</p>
沈应离满目郁色, 手刚从姚属行身上拿开, 瘫坐于地的少年霎时暴起,他脸上泪迹斑驳,攥住了地上碎片,脚底还打滑,豁了命向沈应离奔来, “我杀了你!!”</p>
沈应离漠然抬头, 猛地抖腕甩出剑鞘,正击他双膝, 少年人一个踉跄, 手腕被沈应离握住, 碎片再度落地,跌成了粉末。</p>
沈应离看着少年,像看到从前的自己,他突然间也找到了解脱,畅快道:“你恨我,你恨死了我,你一定要恨死我。你好好长大,再来亲手杀了我,由你来了结这桩恩怨。”</p>
沈应离心灰意冷,疲惫不已,可他还需继续动作。他扣住少年的脖,把他在地拖着走,带着两把剑大大方方踏出了屋。</p>
回飙之风震荡不止,这里的碧砌随着他脚步渐渐染成血色,剑锋坠着血,闪着薄情的光,可远处的花光绮席上还在推杯换盏。</p>
沈应离垂着头,剑尖划过阶下长陌,少年被他单手拎到身前,痛苦地掰着他紧锁在脖的手。众人正惊恐错愕地向后撤,他们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怕的就不止是撰魂。</p>
更怕那个持剑的厉鬼。</p>
沈应离只看着脚下的路,他耳边层层环绕着府上女眷的高声哭嚎,其余的人举着冷兵,金环与银锋反复碰撞。纵是不去看,沈应离也能想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模样。</p>
风拂过面,他慢慢向前,情绪稍安,心想:“他们都怕我,很怕我。可城外明明已乱成一团,若是我沈家在,绝不会纵容它落到那般情状。我替他们杀了几个大烂人,他们为什么还要怕我呢?”</p>
沈应离继续向前,风刚送来滴漏声,忽的一道燃火的箭羽刺进他脚下,血水激起花来,沈应离即刻抬眸。他面前是狂怒火舌,树上墙上落满了人,沈应离在他们面前,就如霏微之雨落入千尺波涛。</p>
然,他们脸上却都是惊恐、是质疑、是畏惧,无人胆敢上前;沈应离脸上是淡然,他拖着少年,执拗地要走出那片阴影。</p>
波涛暴卷,封锁他去路,可汇聚成这股劲儿的水滴只敢窃窃私语。</p>
“——沈贼!他手中握的是撰魂!是沈贼窃走了撰魂!”</p>
“是他!是他害了我们!沈贼居然还没有死!”</p>
沈应离面露惑色,稍稍定身,他侧头看自己的剑,心中有所松动,有所破灭。他岂会不知撰魂是把怎样的剑?</p>
它与炼渊便是世间秩序,两者互相依存,又互相克制。前者诞于天地造化,后者诞于生死怨事,撰魂为炼渊而生,炼渊则是集大恶的血沼火池。</p>
撰魂不该为谁所用。</p>
“不是。”沈应离开口,他神情淡漠,一口咬定,“它不是我的。”</p>
狂浪呼啸,劈头盖脸地砸来。</p>
他的一声“不是”太过苍白无力,再多的解释也不及他活生生地握剑站在这里,他万般无奈,百口莫辩。</p>
小少年被他锁得要断了气,沈应离环视众人,他眼角挂着水痕,眼中还是未落的杀意。他改手,拎住少年衣领,把他吊在身前,为防那些燃着火的弩/箭。</p>
“我才刚醒。”沈应离心想。</p>
他浑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观众人脸色,听他们嘀咕,冥冥杳杳中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瘟神。</p>
他拎着少年后领,跨了三步冲向人群,另一手做势搭上撰魂,看他们马上被吓得魂飞魄散,轻则仰倒外地,重则撒腿滚爬。</p>
沈应离又换了方向,但凡他将手搭上撰魂,隐做拔剑之势,人们就惊惧不已,慌乱万分。</p>
沈应离却比他们还要惶恐,他不停地奔走,眉眼寒透,在心中不停地劝说自己:“此乃假象,我为沈二,并非厉鬼。”</p>
他这样想,他谨慎做,他努力争取,但那条激流就是不予接纳,他们更加执拗,一点容不下他。</p>
弩/箭接二连三投射而来,烧了满路,他终是拔出了剑,瞬发一式封住四窜火星,撰魂铺了灼灼火苗,被风一吹,在长锋上翻出了筋斗。</p>
沈应离撑到了极限,握剑时爆发出的韧劲并不完全来自他,这幅身体里好像还有另一驱动力。现在他觉得有些累了,乏了,那股力能回以他的,就剩下贪得无厌。</p>
他卷揽群火,握锋力扫,在血水上打出层层涟漪,趁机奋力一踏,带着小少年冲破拦阻。一路蟠风而上,他听到脚下有一妇人竭力呐喊,劝阻人们放箭,她声音尖厉绝望:“灯儿还在他手里!灯儿还在!不要杀他啊!求求你们了!”</p>
沈应离想:“我以为他们舍不得杀我。”</p>
他人已跃出了府,手臂酸而麻,这才关注到少年似被吓出了失心疯,扒着他的手狂咬胡啃。沈应离赶忙把他挂到了树上,甩了甩手,揾去了涌出的血珠。</p>
他断不舍离开这座城,可在城中又已无归处,需得先保下命来才是。沈应离振袖高走,他狂驰于街巷,只有借细腻温柔的风来抚平躁意,他推开一个个敷粉俊生,抓扯千金买笑的财老爷,他睁大眼睛,要看清那一张张面孔,却发现并不识这些醉客,可笑的是也无人识他。</p>
沈应离不知自己一睡,到底过去了多久。</p>
他听到了骏马骤奔的蹄声,踏得他心痒痒,宝骏鼻息好像就打在他后颈,离得很近,那是他在都城勾着金辔策马放歌的所知所觉,沈应容就在后面紧紧跟着。</p>
马蹄声狂乱,好像夹道欢迎着沈应离这孤客。它们踏遍这片土地,这次不再是为了追游玩乐,是为取他性命。</p>
沈应离闯进了一片芳菲台,这儿是尽头处,再向前就能出城。城边湖仅有一步之遥,无鬼与撰魂却被甩进群芳,沈应离醉倒花前,大开大合地躺着,迟钝地想:“全都乱了,我以为他们会感激我。”</p>
点点残火在他眼中飞跃而过,是官兵在提灯搜查,他掩了掩身形,藏了满怀兰香。他适合做一个死人,装起来很像,等灯光一点点移走,才动了身。</p>
沈应离慢慢坐起在花丛中,伸手紧握无鬼,搁下了撰魂。月光缭绕邪剑周身,沈应离眼神微动,刹那间单手推鞘,放出无鬼的雪芒,乜向一旁曲径,反手猛地掷剑而去。</p>
有人先他一步出了姚府,而后便一路跟着他跑,中途还走了岔路,失了声息,这会儿又跟了过来。沈应离便是停在这里等人的。</p>
无鬼射进幽暗处,“当啷”一声,像震碎了什么。剑嗡嗡地响,沈应离已站起了身,他所睨之处慢慢冒出来一人,那人畏畏缩缩心有余悸地,连嗽好几口凉气,二话不说先给沈应离来了个叩拜大礼,随后哭嚎道:“哎呦喂!我的老祖宗啊,您可别杀我呐!”</p>
不是个习武的,是个闲人。</p>
沈应离略觉失望,垂眸不语,提剑上前,身上血味重,冲了那人一跟头,他掐了掐鼻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已不算年轻的脸,两双眼都有些凹陷,面相还算和蔼,哭得太难看,“老祖宗老祖宗!您别杀我,我是个好人!这您可得听我说说!”</p>
沈应离默着缓缓走近,这人就提着心吊着一口气,谁知沈应离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越过他,从身后拔出剑来,转身就要走了。</p>
他哑了一嗓,眼珠子转了两转,站起来就跟上,沈应离头都不回:“别跟着我。”</p>
“老祖宗,您别急着赶我!您救了我一命啊,我是要跟着您的!”他灰溜溜地跟着,边说边哈腰,“您可能没留意,姚府里头,我是个杂役,席上做错了事儿啊,正被人抓着打呢!您一剑过去,他头就掉了,骨碌碌走了,我就活了!我是有名儿的,您可以问问!府里头谁不知我尹满!”</p>
沈应离停下,半回身,听他声音颇为女气,动作也扭捏,就悄悄瞄了一眼那两腿之间。尹满会意,嘿嘿一笑,拘谨道:“这不是自己动手,没弄干净吗!本来是要进殿里头的,没人要,就在姚家做杂役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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