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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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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往北进发。马车队走得很快, 但燕京却还是迟迟未到。我觉得车队似乎总是在兜圈子, 不知在躲藏什么。我们白天行路, 晚上就停下歇息。如此走了月余, 才终于到冀州。这时候已经将近十一月了。是十月末, 天更凉。

冀州地势很高, 是北国的苦寒之地。虽然燕京还在它的北面, 但却远比它温暖。进了冀州,十一月未至,寒气已经逼得我这个南方人受不了。马车的外面盖上了厚厚的毛毡, 车里也整日拥着炉火。我则冻得瑟缩发抖,每天在炉前烤火。

仁轩和段容谦他们从来没有再来过。我每天都在心里悄悄期待着,但是日子越长, 希望越小。他们肯定被困在什么地方了。或者, 他们根本找不到我们。李存周命令车队兜着圈子北上,所以走得特别慢, 其目的就是要为了甩开他们。这个不用想也知道。

正在我每天翘首企盼他们来, 却日日落空的时候, 又一个沉痛的事彻底击垮了我。那便是十九的离去。十九终于没有能够留住。他在车队里住得小心翼翼, 因为李存周不许得了疫病的人留在车队中。每天都要挪来挪去, 不能被人发现。很是折腾了一番。我们进了冀州之后三天, 他就去了。他受不了这苦寒之地的摧残。又加上原本被北燕捉到时,就受了酷刑,又住在那样的地方凌虐。本就奄奄一息。能拖到这么长时日, 已经是万幸了。

最后一天, 他精神明显好多了,而且能够站起来行走,还吃了不少东西。我陪着他,在马车里坐了好久。他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北国风光,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平静坦然。喃喃地说:我们生在一个好的时候,却是在最后了。所以没能一直安享这份荣耀,到老。

我们聊了很多过去在金陵的事情。从小到大。上学,念书,出游,宴饮,逃学贪玩。

往事历历,如在目前。转眼已成昨日的尘埃,永远地埋葬。他已不再是皇子,我也不再是公主。多么悲哀!两个身在异国他乡的人,沦为囚徒,却还在想着千里之外的事情,想着已经永远成为往事的往事。

十九临死的时候,握着一枚印章。一枚田黄石印章。微黄透亮的印石上,刻着莲花莲叶。上面题着的,是那首有名的古诗两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印章底面,刻的是朱文的“永葆长安”四字。

有一年,我跟他打赌,看我能不能用弹弓打下树上那个鸟窝。他说我打不下。我偏不信,非要试一试,结果真的没有打下来。所以输了这印章给他。那是江南进贡的最大的一块田黄石,上面切下了一角,父皇送了我做印章。我却把他赌输,押给了十九。他视如珍宝。这件事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他临死的时候拿出这个,我都还想不起来。

多么久远的往事。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这个……我宝贝了十多年……如今还给……还给十三姐了……”十九喃喃地低语道。

我望着那印章,把他塞回到十九的手心里。眼泪流了下来,润湿了田黄石。石上光彩流溢,好像那时候金陵父皇的宫里,江宁织造局每月进贡的鎏金色云锦。

两个很亲近的人离我而去,而我却好好活着。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残忍。我只是感觉,那个和我牵连在一起的过去,已经永远成为过去。那个埋藏在金陵的十七年快乐时光,那些个无忧无虑的日子,充满了富贵荣华、骄傲安乐的岁月已经被彻底焚毁,化成了灰,化成了烟。如今的我,已经国破家亡,沦为俘虏。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笑。那些“打你五十大板”这样的话,我再也不会说了。因为我已经没有了说这些话的骄傲和资本,因为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我。

想想这两年,我从十七岁到十八岁这两个年纪的跨越,却觉有一生的距离,那么长。从最得意的顶点跌落至最颓废的谷底,这一切都来得太快。而我,今年才只有十八岁。这一切都太快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十九最后是被火葬的。为此我终于在长期平静之后,又和李承汜大吵了一架。火葬,在我们南朝,是很不时兴的,是对死者亡灵的极度冒犯。

“你们……你们要是敢用火,那就把我一块烧死吧!”我咬着牙,两眼恨得通红,颤声说道。

火葬的命令据说是李存周发出的。但是他却派他侄子来给我说。我当然不依。

“你冷静点!”李承汜道,“他是得疫病死的,一定要火葬,我们向来都是如此……”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如今连死人也不放过……”

李承汜也气急了,两眼瞪视着我半晌。忽然转头对后面的抬尸官沉声道:“不要管她,把人抬走!”

后面那人当即应声走上前来,我却立即走到十九身前,护住他:“求你们,行行好吧?好吗?你们……你们若要抬他走,那一并连我抬走吧……”

那些人见我这样,也很是为难,都看着李承汜。李承汜根本不理会我,低头示意他们继续:“抬走!”他喝道。

抬尸官上来了,我死死抱住十九的身子,他们拉不动。

“萧长安!你给我离死人远点!”李承汜见我这样,终于忍不住大怒。跳起来吼道。

我从前是很怕他发脾气的。但现在,他的怒气早已对我不起作用。我紧紧地抱住十九,他的身子僵硬了许久,已经一丝热气都没有了。“求求你,求求你们……”我喃喃的低声道。

他人都已经走了,却还要受这样的气。我们连死都不能遂心。

“我命令你起来!你听到没有!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守着他作甚!”李承汜指着我怒道。

我仍然不动。

李承汜眼中怒火更盛,几乎要将我整个烧掉。我呆呆地望着他不说话。他终于忍不住了,三两步走过来,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拉。

我从未见他用这样大的力气。他几乎一下子就把我从十九身边拖了开来。

我撞到他怀里,头碰到他的胸膛。我使劲地挣扎,他却拼了命地用力把我箍在怀,口中吩咐那些人道:“快抬走!”

我更加用力地打他的胸膛,但是整个人却被压迫地更加靠向他怀中深处。我本来就比他矮得多,只刚刚到他的下巴,此刻额头碰到他下巴,能感到他下巴上残留的胡须,在我额前蹭来蹭去。

想起去年在江南的客栈里。那一夜,他不小心亲到我。紧张的时刻里,我也是这样抵在他的下巴,他将我揽在怀中。我心中慌乱极了。

我知道十九终于被抬了出去,自己却又被他压着。心下怆然。于是只一遍遍重复道:“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做……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在我身后不轻不重的一击。我知道自己又被他点了哪个穴位。两眼很快就黑了下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我摇晃着,往后倒,看见他的脸。模糊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那两道浓墨一般的眉,还是像从前一样皱了起来。

有眼泪从我眼角流了下来。我喃喃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然后,我就被他的胳膊一箍,向前倒在他怀里。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房间里暖得很。我脸都是通红的,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屏风这边的床头,却多了一个暖炉。此刻炉火正旺,发红地木炭悄悄燃着,能听到炉中时不时地传来木炭爆破的声响。

窗外风声呼啸,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大风。床头几案上放着一只空碗,里面还有残余的药末。我这才觉出口中还有药味,此时还能嗅到那股浓重的苦味。

屏风外面,一个侍女忽然露出头来,喜道:“公主!公主你醒来了?”

我毫无精神地看着她,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那侍女不答,却点头道:“爷说,您大概这功夫会醒来,还真是一点不差!”

我一听她提起李承汜,忽然又想起来。立起身子,急道:“李承汜呢?我十九弟呢?是不是,是不是……”

侍女正过来收拾碗,愣了下道:“好像……好像在火葬呢吧。”

我当即就要爬起来,那侍女更加惊恐,止住我道:“公……公主,您万万不可呀!爷吩咐过了,您连这个屏风都出不得,否则……否则便要奴婢的脑袋!”

“你让我出去好不好?我想要看看十九弟!”我看着她,挣扎道。

那侍女力气也很大,我哪儿挣脱得开。

我忽然瞟到墙上挂的那把剑,于是立起身,一把夺过那把剑;抽出剑来,道:“你们若是不放我出去,我立时便自杀好了。”那侍女更加惊恐,没了主意,我持剑横在颈间,一步步往外走去。到了马车门口,我把剑一横,又逼着那些侍卫放我出去。

满场都是站岗的士兵。或列队而行。我只穿了单衣,北风吹在我身上,却浑然不觉,只想快点找到十九被火葬的地方。那些士兵见了这样一个从床上爬起来的人,都纷纷露出惊呆的表情。大概没有想过一个女人,穿着单衣,就敢出来,而且还在这样冷的时节,手中还拿着一把剑,一副想要自杀的模样。

我找到了围观火葬的人群。挤了进去,立即就有许多人见了我,人群中发出一阵惊讶的嘘声。

被火葬的人就堆在中心,下面支着干柴,浇了油,此刻正燃得劈啪作响。北风呜呜,那火苗正旺。就犹如方才我马车里的小火炉。

“谁让你来的!”李承汜从远处喝道。听得出来,他一定是又惊又怒,一边朝我这儿走来。我正在一门心思找十九的身子。那堆干柴之上,早已是烈火熊熊,却哪里分得清人和人?

李承汜走到我身边,二话不说,忽然就脱下自己的外袍。那是北地的雪狐绒毛做成的,我也有一件,但是我不肯穿。

他正要给我披到肩膀上,我忽然转头,呆呆的看向他,眼圈已经红了。眼中骤然而起一种恨意。

李承汜动作滞住了。手上的姿势不变,只望着我,因为我已经举起了剑,剑尖对准他的咽喉。我只要稍微一用力,剑尖往前一刺;那剑,就会插进他的喉头。不需要什么力气,我片刻就可以要他的命。那就什么都干净了。

因为他并没有动。

他武功很好,我完全没法比。我知道他只要稍微动一动,便可以将我的剑夺回来。但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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