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的公主(1/2)
向外走了一阵, 行得远了, 顿时心里各自都放松了, 步子也迈得大了, 舒心了许多。这外面也是一座座营垒, 显然又是另一个军营。此时夜色正深, 人本就少, 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靳青挽着我的手,一面往外走,一面对我笑道:“你看, 我说没有事吧,还不是好好出来了?”
我也笑了笑,道:“如此好计策, 只怕是……是李承汜想出来的吧?”
靳青见我又能说到他, 眼中一黯,并不回答, 这时候前面阿莫便道:“咱们快到了。”
雪正越下越大, 帽檐上堆满了雪, 沉甸甸的。身后的雪地里刚刚留下脚印, 转眼便被新下的雪覆盖, 掩埋不见了。远处看得见军营的大门, 灯火微明。靳青紧紧抓着我的手,随着阿莫悄悄地快步跑到营垛之下,躲开那高处守门的士兵的瞭望。沿着这垛墙行了一阵, 渐渐到了瞭望台下面。
靳青停下, 抬头看了看。只见那白雪微茫之中,一顶火光隐隐约约亮着。一个放哨的士兵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似乎正在打盹。
靳青从怀中取出三枚透骨钉来,远远瞄准那岗哨,忽然出手如电,透骨钉嗖嗖嗖射出,放哨的士兵晃了几晃,未曾发声,身子就先瘫软了,倒倚在墙上。军灯兀自摇晃不已。
当下三人彼此牵拉着,沿着垛墙快速行过,一路施展轻功飞过了大门,终于到得军营之外。沿着外面的小路走了一会儿,绕过一个山头,便见片片农田,田边一小茅草屋,门口被堆着的柴草掩住了。
阿莫到得那里,将柴草垛搬开,房门打开来,里面便有两匹马,正在吃草,等着我们。
于是三人两马,往路上奔驰而去。此时天色微明,东方有些发白,正是万籁俱寂。雪下得比先时小了些,雪地里却仍是很厚。马蹄踏上去,也并不是很响亮。我们奔行了一阵,离那军营越远,心下就越是安定。
我说:“咱们去哪儿?”
靳青载着我,阿莫正在前带路。她答道:“再往前走一段,过了凌河,便有南诏的人等着你。到时候你们从冰湖上过去,就直接南下,可以万事无虞了……”
我心里一动,原来南诏的人这几天居然已经来了,定然是段容谦得知营救我不成,自己着急赶来。终于和李承汜里应外合,联手有此一计。
我又问道:“那你们呢?”
靳青顿了一下,道:“我们……我们自然是返回去……不过你放心,李骥那厮不敢说将出去,他身中我们的毒,没有解药,他不敢乱说的……”
我道:“那……那再往前就是段容谦他们在等着了么?”
“不错。我们都商量定了。”
我想了想,问道:“那李……李承汜呢?他去哪儿了?”
靳青忽然就不说话了。只是沉默不语。我们都沉默着,我是在等她一句话,她却不再说了。只听得北风呼啸,大雪纷飞,阿莫在前面纵马急行,鞭声阵阵。近处山头,有只鸱鸮在低声嚎叫。
“青姐,我……我想见一见他,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他?……”我终于忍不住说道。
靳青将我往怀里揽了揽,一挥马鞭,加快前行,口中沉声道:“阿汜他……他并不想见你。”
我心里发热,喃喃低声:“他不想见我?我知道了。……”
我知道,我就要走了。马上就要跟着段容谦他们往南去。这一去,是当真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他对我什么心意。虽然,已经这样迟。我曾经在他后面一路追赶,死缠烂打。我以为他只是避之不及,仓惶逃退。我们总是吵架,我觉得他一定很不喜欢我的。直到现在,我都要走了,我还是不晓得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听他说了。
他总是这样子,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自己做决定。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改变不了。
靳青道:“长安,有很多事情……很多事情是你不知的。”她顿一顿,道:“阿汜如今,在和李存周争得紧。目下,又有你牵绊着他,他像疯了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只为了把你救出来……他平生从不弄险,可为了你,他已不知冒了多少次险……只是……”她越说越加黯然,摇头道:“只是我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让我们来救你,自己却不肯来见你——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叹息一声,望着远方,勒紧马缰,道:“你们两个,太难,太难了……”
“我知道我跟他是不行的,终究是不行的……可是,我如今若想要见他……见他……最后一面……都不行么?”我喃喃地道。
“长安,你不要再想他了……阿汜,阿汜如今也是……”靳青说着,渐至于声音低了下去,居然呜咽了起来。
“青姐!他……他怎么了?他出了什么事了吗?”
靳青道:“你……你前些天整日同他在一处,难道没发现他……他有些不寻常么?”
“什么不寻常?”我的思绪潜藏进这深黑的夜幕里,仔细想着。
我忽然就想到了那一晚。他喝醉了酒,醒来之后,居然变作孩童一般。像是得了什么病,无论任何人,皆不认识。只记得我这个名字。
“青姐,我……你是说,李承汜他……他得了什么病了么?”我发问道。
靳青点点头,黯然道:“那是苗疆的蛊毒……蛊虫能损人心智,中毒者随着时日的加深,会渐渐丧失心智。最后返归孩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心里像突然跌进了冰湖一样,又冷又寒。想到那时见了李承汜发病,已经有些疑心。可是我怎么会知道,他的病竟然如此可怕?竟是要损人心智,把人打回孩童的智力……
我说不上话来,只是呆呆地想着。听得靳青又道:“此毒非常厉害,便是从神龙教回来以后,便中了这毒。只是他……他一直瞒着,不让你知道……一到金陵,那毒便发作了一次。他忘了很多事情。后来服了九华凝玉丸,方才好了……所以府里便没了这药,所以我后来治病要用的时候,还是你从宫里拿给阿莫的。阿莫将此事都说了,结果阿汜他知道后,发怒斥责阿莫不该瞒着他,说让你白白来了那么多次,空失望。那些日子,他整个人都像掉了魂一般,整天闷闷不乐……我们一直往南寻大夫诊治。回到北国以后,继续找,可是没什么头绪……我们把在南诏的那位季先生找到了,他是“黑玉断续门”的传人,久匿江湖……但是他也没有好法子……”
阿莫这时候缓了缓前行步伐,等我们迎上去,低声道:“青姑娘,咱们要快些了……”
靳青点点头,道:“我只顾着跟长安……跟长安说这些,忘记了……”
“阿莫,你也一直知道,对不对?”我问他道。
阿莫看看我,只是不语。我心中早就明白,阿莫从来都是跟着李承汜的,李承汜有什么事情,他岂能不知?
原来,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只听阿莫沉声道:“公主,我家公子的心事,阿莫从来不敢妄加揣测。阿莫从来都只是按照公子的吩咐办事。只是公子他,向来很多事情,都只有他自己一人承受。阿莫看着他为公主忧心,可是却从不让公主知道……阿莫在旁看来,也觉苦得很……”
我听了,心下惨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能说什么。
李承汜当然不会跟我说。他从来都是这样。
李承汜有这样的病,他从南诏回来就得了这病。那次在神龙山,他孤身一人对敌,让仁轩带我下山。自己定是中了五仙教的蛊毒,可是婉心后来居然什么都不跟我说……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此时雪渐渐停了,天色已渐明。居然一扫阴霾,要放晴了。太阳将要升起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朝霞突破了寒夜的静寂,在天边开始编织出自己耀眼的色彩。
我们行了一阵,彼此无话。正在各怀心事,前方凌河已赫然在望——过了这道山口,就是凌河。过了凌河,就有段容谦他们在等着我。
——等着我,回南去。那温暖的南方,没有大雪纷飞,没有北风呼啸,没有勾心斗角。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李承汜了。
也许,我就算见了他,也就只能那样见一见罢了。
他有自己的大事,还有那顽疾缠身,我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治好。我期盼他能早日痊愈,可是无论痊愈与否,早已不是我能管的了。
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了。而我知道他此次必不会来的。我知道他向来是很能忍的。
远处的山口越来越近了。我们似乎已然看见那生的希望。谁知就在这时,从山崖背后,忽然冒出了许多的人马,披坚执锐,正守株待兔般地等着我们。
当先一人,悠然立于马上,却不是李存周是谁?
我们一见,心下大惊,彼此都明白,今日事已败露,再逃不成了。
重重算计,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强中更有强中手,李存周果然厉害。
李存周手执马鞭,指着我们笑道:“三位脚程够慢的啊。本王已在此恭候多时。你们要过凌河去,不如让本王送你们一程?”
此时我们奔行多时,早已嫌那面具难受,索性都纷纷除了下来,因此只是真容。阿莫拔出长剑,心下惨然,道:“王爷……王爷好算计!只是今日……今日却不必劳烦王爷大驾……”
李存周哈哈一笑,道:“那怎么行?你们苦心算计一番,我岂能辜负了这一场好戏?从前些天的鸿门宴,到今日的称病出诊,你们可真是演得一出比一出精彩啊,当真令本王大开眼界!”
既然已经逃脱无望,那也就只有顽抗到底了。
只听靳青沉声道:“少废话!要上的就赶快上!”
李存周看着她笑道:“青儿姑娘一片痴心,为了我那侄儿;只可惜我那侄儿不知珍惜,却总将一颗心,照在个亡国公主破落户的身上!姑娘有倾国之色,如此情深意重,本王亦是感动,何不弃了此人,天下好儿郎可多的是!”
靳青呸了一声,道:“你既然不动,那休怪靳青无礼了!”口中说着,双手一拍马身,居然已经飞身而起,单足在地上一点,眨眼功夫,已经到了李存周的马前。手中长剑一转,指在李存周眉心。
可是李存周周围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靳青的长剑一指上来,便有四五把剑同时出招,将靳青团团围在当心。
李存周被她用长剑指着,却神色未变,笑了笑,道:“我以礼相待,谁知姑娘竟如此!今日刀剑无眼,怕伤了姑娘天仙般的玉颜……”
靳青骂了一声,急得气喘吁吁,大声叫道:“快快放公主过河!饶你性命,否则靳青赔上这一条命,也要叫你军中无首!”
李存周却丝毫不乱,神态自若地高声道:“汜儿,你这青儿妹子当真泼辣得紧!还不快快出来救我?”
靳青冷笑:“真是笑话。今日之事,乃我和阿莫二人私下决定。我们早与晋国公主交好,故此前来搭救,又干北海王何事?”
李存周却不说话。只是笃定的笑。他赌的就是这个。今日若李承汜本人不来,或许还可。若是他当真来了,那可坐实了这私通敌国公主的罪名。
我坐在马上,暗想这一切的事都因我而起。若是我不屈从,今日靳青和阿莫都凶险难测。于是我道:“南阳王大人不要为难这二位,一切都因为我一人而起,我随您回去,但凭发落。”说着便打算下马,我已经想好,下去之后,想办法取到兵器,大不了便是一死。李存周想要的不是我的命,他只是想利用我拿住李承汜,好坐实他帮助敌国公主的罪名。可若一旦我死了,万事都可干净。他再也不会有什么李承汜的把柄握在手中了。
阿莫见我有动作,急忙道:“公主不必如此。且让我等击退这些人……”
我摇头,还没说话,只听高处一人哈哈笑了几声,道:“叔父果然神机妙算,吾不如也!”
这人正是李承汜!
我一听这声音,霎时间心中所有热血都向上涌,忍不住抬头看向高处。只见高坡之上,转眼间也多了许多人,都下了马,此时已埋伏□□好手,居高临下。只等李承汜一声令下,这山坳里的人立时便被射成了刺猬。
李承汜立于马上,纵马缓缓驰下,脸上也满是笑。他并不看我,只是望着他叔父道:“叔父好大的声势,居然为了一个公主,出动如此多人。”
李存周也笑道:“汜儿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这几月来,你一颗心都在围绕着这小公主打转,可真让我这个叔父摸不着头脑。想不到,一向冷静的你,居然也有如此犯险的时刻。竟肯为了一个女人,不管不顾!不过也便宜了叔父我,好定下这个局中局,让你跳进去。”
李承汜微笑了笑,只是说:“叔父只要放长安过河去,一切好说。否则,这山上的□□手可是不看人的。”
李存周冷笑数声,忽然高声叫道:“御史大人,您可看得明白了?”
后面军中让出一人来,马上这人肥肥胖胖,面容猥琐可憎,腰中按尚方宝剑,正是那日从燕京来的御史大人。
这御史大人点点头,满脸得意,突然对着李承汜凶狠地一瞪,叫道:“大胆李承汜!身为我大燕国臣将,居然里通外国,与敌国公主暗通款曲,这是十恶不赦的叛国罪!按律当斩!今日叫本御史亲眼见了,人证物证聚在,天理昭昭,人所共鉴,尚方宝剑在此,叛臣李承汜,你还有什么话说?……”他一出口,便是气势汹汹。
只见李承汜忽然伸了手,示意他暂停话语,面上仍是带着微笑。朗声道:“罪臣无话可说。——今日到此,臣将已知此身难逃罪责。只是顽心不改,却只有一个要求……”
御史听了,正要破口大骂,李存周止住他道:“大人莫慌。今日事败,李承汜已是瓮中之鳖,逃脱不得。且看看他有何要求?”
御史听了,这才点点头,趾高气扬地问道:“你有何要求?”
李承汜不答,忽然回头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我一见他这一眼,只觉眼圈就是一红。好像有阳光绽放在他的面庞,照在我身上。我就要起身说什么。这时他又回过头去,朗声道:“只求二位大人放长安走。圣上那边,罪臣自有交代。……送她过河之后,臣将便自回燕京领罪,到时候听候国法发落。”
御史同李存周二人低声商量一阵,那御史便点头道:“如此,你们先过河。”
李存周又续道:“汜儿,你但去无妨。青儿姑娘,有我在这照顾,你千万莫要挂心。”他说话时,那“照顾”二字还特意加重了,其意思便是要拿了靳青在这里做人质,让李承汜不得不回来。
靳青方才见李承汜的人马也接应在侧,早已放下剑,自己被众人重重围困。哪里想到李承汜居然认罪认得如此轻易?高声叫道:“阿汜!你莫管我!你……你快过了河,跟长安往南去吧!我这边……这几个人还伤不了我!”
李承汜望了靳青一眼,并不答话,只对着李存周微笑道:“如此,多谢叔父了。”
他说着,径自从马上下来,却转身朝我走来。
太阳已经从远处的平野露出半个头,朝阳的光洒满半个天际。他就这样朝我走来。面上却是我难得见到的神色——微笑。他在对我笑。背着那万丈霞光,恍如九天里下凡的神仙,来迎我回上界一般。
李承汜到了我这马上,看我一眼,然后一按那马鞍就翻身上了马。口中轻声对我道:“坐稳了。”
一晃神间,我脑中浮现出那些影影绰绰的画面——那个六月节的晚上,他第一次载着我,在马上,穿过金陵的万千灯影。那时候我坐在马上,他便对我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我们大吵一架。回宫的时候,正是明月当空。他背着我,在金陵的皇宫屋顶上,如蜻蜓一般点水而飞。那时月色千里,繁星当空。那时候我在他的背上,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听到耳畔风声呼呼而过,他也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彼时年少,京华梦好。花市灯如昼,星月如眸。落花春水流,万事已成休。
我说:“你不要这样。你要赶快回去。”
李承汜却仍是笑了。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我也没有拒绝他。我知道自己此刻无法拒绝他。他上到了我的马上,自己坐好了。对着后面的阿莫使了个眼色,便一踢马镫,策马走了起来。
他载着我在前面走,阿莫随在后。再往后,是军马对峙,披坚执锐,剑拔弩张。
我便知道了。他终于要送我走。为此他甚至拼上了他所有的一切。努力,辛劳,功名。事业。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对他说再见。
我们出了山口,这时候,冬日的凌河浮现在我们眼前。
凌河的水,在冬天也是滔滔地流着,河上有着大块的浮冰。太阳正从远处的平野完全跳了上来,阳光漫天抛洒,映得朝霞在天边红一片,黄一片,凌河的水也粼粼闪着光华。北国的苍茫大地,在这朝阳之下,都变作金光闪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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