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约定(1/2)
约书亚和阿尔玛的相识,是从一场架开始的。
如果说得再准确些,是从约书亚被揍开始的。
“这附近的药草就是你薅秃的?” 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黑色兜帽下传出。
约书亚谨慎地审视着全身笼在黑袍里的女巫,思忖着在不起冲突的前提下,摘到他们之间那株紫红色的小花的可能性。根据派出去十个探子的回报,耶利哥信仰月神,他们的祭司继承月神阿尔玛之名,拥有足以独自支撑耶利哥之墙的力量;而约书亚有理由判断,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名传说中的月之祭司,为了力量不惜献祭自己的肉体,才落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能藏在黑袍下苟且。
约书亚并不畏惧她,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我无意与你战斗。”青年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我只需要那株牛膝草,然后我便会马上离开。”
“如果——我也要呢?”女巫平静地陈述事实,听起来却像某种挑衅,“你要把我怎么着?”
“……”
“真是奇怪啊,这片土地是有主人的,你们却能如此坦荡地不问自取。”女巫讥讽地笑了,笑声像乌鸦一样聒噪,粗粝地刮擦在约书亚的鼓膜上,“想要什么就去掠夺,掠夺之后留下一地荒芜,拍拍屁股去祸害下一片土地——这可不是蝗虫么?”
“不是所有人一出生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的,你只是运气好,并不比我高尚到哪去。”约书亚不卑不亢地回应。
女巫一愣,“有趣。”
她忽然伸手探向药草,约书亚不作多想,径直握住女巫的手臂。他愣住了,那是一截少女的手腕,白皙细腻,犹如羊脂。但是约书亚最先感受到的是它的纤细,骨头硌着皮肤,令宽大的黑袍空荡荡。
这样一双纤细的手,撑起了耶利哥的重量吗?
少女抬起头,兜帽滑落,皎皎银发如月光倾泻而出,如蛛网般轻轻地缠在了约书亚心上。太近了,约书亚想。近得能看清女巫银色的睫毛一根一根,轻轻颤动,在那之下是海一般的湛蓝。真是奇怪的联想,因为约书亚从没有见过海,他出生在旷野之上,在他尚且短暂的人生中,只有无尽的荒地与流浪。但是此刻,他只觉得这双眼睛就像传说中的大海,深邃、神秘、迷人,是他见过的最为美丽的颜色。
看这个呆子愣愣的,女巫挑眉,忽然露出一个邪气无比的笑容——
然后一拳砸中了约书亚的鼻梁。
鼻骨碎裂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约书亚只觉得一阵剧痛,生理性的眼泪、鼻涕和鼻血哗啦淌了下来,整个人好不狼狈。没有人能抵抗这样的剧痛,哪怕一个如同约书亚这样的战士也不行。他跌跌撞撞倒退几步拉开距离握紧短剑,使劲眯掉眼泪好让视野清晰,提防着随时可能到来的进攻。失了先手,气势已经没了,任何举动都令他像头狺狺狂吠的丧家犬。
“呆子,战场上发什么呆呢?”
阿尔玛嗅着牛膝草的清香,挑衅地笑了。震惊和耻辱一并涌上,在约书亚的心里翻搅着。那笑容肆意、野蛮、傲慢……约书亚搜肠刮肚也找不着一个好词形容她,那就是个纯粹的邪恶的异族恶魔!
可邪恶中却透着股致命的美丽。
和族里内敛的女人截然不同,如果她们柔情似水,那么此刻在约书亚面前的便是一团火,一团热烈的、明媚的火。她的笑容如同最为浓烈的染料,无所顾忌地将热情的生命力泼洒,于是整个世界也随之明亮起来。
风很轻柔,阳光很好,而约书亚沉寂了十几年的少男心可耻地颤动了一下。
“等等!”
眼看女巫转身离去,约书亚出声叫住她。她真的停下了,宽宏大量地等这手下败将说点什么。可这时候约书亚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的心里充斥着无法理解的感情,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只知道自己很急、很急,不知名的渴望灼烧在喉咙,迫切地要发出声音。
“把草留下!”
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算了。
阿尔玛若有所思捻着草根玩,而约书亚注视着她红润的嘴唇、青涩的鼻尖、苍白的脸颊,对上视线时却又触电般移开目光,吸吸鼻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当意识到自己看起来有多么尴尬时,他差点害臊得烧了起来。
“我明白了,你也有需要治疗的病人吧?”阿尔玛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带着柔软的怜悯。她走到约书亚跟前,对这个呆子一样的青年生不出厌恶的情感,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她用手指勾起约书亚的下巴,被对方僵硬地避开,于是阿尔玛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叩在了约书亚的心尖上。
这个不知羞耻的疯女人。约书亚心里这么想着,鼻子却不争气地悄悄闻着她的香味。
旋即,阿尔玛将药草撕成了两半。
“喏,拿去吧。”半截牛膝草躺在她的掌心,递到约亚怔怔地盯着那只纤细的手,然后他们再一次对上视线。这一次,约书亚没有移开目光,但他觉得自己快溺死在这魅惑的大海中了。“很多时候,只要这样一人一半,大家就都可以活下去了。”阿尔玛弯起眼角,带着娇俏的狡黠,“当然,大的那半还是我的。”
约书亚垂下视线,讷讷地去拿药草。
却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只娇小的手。
约书亚摸着黑,鼻青脸肿地回到营地,暗自庆幸夜晚遮蔽了自己的狼狈。经过几个熟悉的帐篷时,他的心中抹上了一丝忧虑,前些天有几个孕妇出现了流产的征兆,孩子们也因为营养不良有些浮肿。他们正在与时间赛跑,再不快些找到下一片土地的话,情况只会愈发凶险。
咕咕声回荡在肚子里,约书亚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开始尝试收腹憋气,竟真的成功把那声音憋了回去。他哑然失笑,摸摸饥肠辘辘的胃,指望它待会别在老师面前叫出来,毕竟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他来到营地边缘的那座大帐篷,因为经年累月流浪的缘故,篷布已经被风霜蚀褪了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帐篷前,金眼的恶魔正靠坐在一棵干枯的桑树下,专心致志地削着一小截木头。
“马加锡亚。”约书亚和他打了声招呼。
自打约书亚有记忆以来,马加锡亚便一直跟在老师身边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抱着怎样的目的——恶魔与老师之间并没有盟约,通常情况下对周遭的人类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心情不错的时候也会听从请求提供一点帮助。无论如何,约书亚相信老师的判断,对这只恶魔并不如何戒备。
偶尔的,约书亚会觉得,与恶魔相处起来比族人更轻松。毋需思考责任和明天,光是看他在这里削木头,心情便会平静下来。
“怎么,鼻青脸肿的?”马加锡亚停下刻刀,颇感兴趣地打量着这个狼狈的人类,“凭你的力量,这世上还有人揍得动你?”
约书亚摇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马加锡亚也不打算自讨没趣,他朝木雕轻轻吹了口气,将木屑都吹干净,然后随手放置在树根上。那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从服饰能看出来是男性——约书亚曾多次看到这个男孩的形象,也有稍稍长大的少年的版本,应该是同一个人,但从来没有成年的姿态。
“他是你的神吗?”约书亚问。
有时候马加锡亚会在木雕旁放些浆果零食,像是祭品;但当孩子们偷偷拿走它们,甚至把雕像当玩具时,恶魔却也不会生气,只是无所谓地去雕琢下一个作品。一个又一个。他真的很闲,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这一点常常令约书亚感到羡慕。
“神?”马加锡亚顿时露出见了鬼的表情,伸出手指弹倒它,又扶起来。一丝无奈的笑容浮现,他看起来拿这个小东西很没办法。“也许算……不,不是,那可是个比神要麻烦得多的家伙。”
“所以,他究竟是谁?”
“现在还谁也不是。”
又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是约书亚已经相当习惯这一点。见恶魔站起来,人性化地伸了个懒腰,约书亚过去捡起那个木雕,“这个也不要了?”
“反正最后也带不走。”马加锡亚耸肩,“打发时间罢了。”
约书亚顺手揣进怀里,准备回头带给孩子们,疏朗的星光穿过枯枝,在青年的肩上轻轻摇曳。马加锡亚看着这个年轻人,金色在黑暗中诡秘地闪烁,那一瞬间恶魔忽然意识到,命运终于沿着注定的轨迹到来了。
“你和她不会有结果的。”马加锡亚认真地告诫他,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
约书亚一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但他毕竟是约书亚,作为一名领袖的继任者被培养长大,即使在马加锡亚面前也毫不露怯。“我知道。”他沉着地点头,下意识舒展着拳头,好让风将掌心的黏腻带走。这是一个错误,他知道的。“我会有分寸的。”
马加锡亚并没有揭穿约书亚的心思。
他只是平静地仰望寂寥的群星。“我认识的一个人类,总是注视着群星的轨迹。我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似乎并不相信占星与命运,却又总是无所谓地随波逐流。但是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单纯地喜欢看星星罢了。”说这些话的时候,马加锡亚看起来有些孤独,约书亚想。尽管此时的他并不能理解这些状似玄妙的话语。
“百年时间转瞬即逝,繁星闪烁却仿若昨天。”马加锡亚轻轻叹息,不再试图干涉什么,“而人类,亦是如此。”
渐渐的,人们发现约书亚离开营地的次数愈发频繁,常常一整天也找不见影子。流言纷起,有人说他投了敌,也有人说是为了攻城做准备,无论如何,唯一肯定的结论是即将发生什么大变动。
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被老师召去询问,对约书亚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出去。”
约书亚点头,替老师换药的手没有分毫颤动。“枯水期就要到了,我去探探水位,再过不久我们就能渡过去。”拆布条的动作一顿,腐烂坏死的组织映入眼中。约书亚将老师烂得可见骨头的腿放在自己膝头,仿佛闻不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小心翼翼地擦掉黏糊糊的药末。
缠着布条的手轻轻触碰着年轻人的脸颊。
“为什么不把脸上的伤治好?”摩西有些心疼地问,“你不是能治吗?”
约书亚顺着老师的动作,将脸颊贴在掌心,像头温驯的牧羊犬,轻轻蹭着。“没关系的,老师。我只是想留着警醒自己,敌人有多么狡诈。”
不是这样的。有个声音在约书亚心里悄悄说。他只是想留下一点关于她的痕迹,什么都好。夜里摸摸发痛的脸,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女巫的笑靥,还有那双如海般深邃迷人的眼睛,连梦里都是那宁静美好的颜色。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摩西忽然问。
约书亚猛地抬起头,恰看见老师干枯的脸皱缩成一朵花,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的心顿时忐忑起来,不敢对上老师的视线,只能埋头继续涂着药膏。过来一会儿,约书亚沉声道:“她是我们的敌人。”
“还有呢?”摩西又问。
“很厉害。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这是真情实意的称赞了。即使有约书亚疏于防范的因素,也极少有人能真正伤到他。“但若真的动起手,我有把握拿下她。”
“还有呢?”摩西再问。
“根据探子们的回报,耶利哥还有另一名祭司。在进一步确认情况以前,我认为按兵不动更为合适。”
“还有呢?”摩西锲而不舍地问。
“……”
约书亚明白了,老师是在给自己机会,他在等一个坦白。嘴唇嗡动了一下,话语梗在喉头,青年最终决定先将老师的伤口处理完。洗净的布条被一圈圈缠好,每缠一下,罪恶便像荆棘一样紧紧地勒进他的心里。
“她……”约书亚闭上双眼,羞愧令他的表情扭曲了,像要哭出来一样,“她……”
她是敌人。她是敌人。她是敌人。
约书亚颤抖了。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即使被摩西择为继承人,他也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是否还有其他人比自己更合适。他总是时刻紧绷着,生怕自己走错一步,辜负了老师和族人们的期待。而现在,他知道自己要让他们失望了。
但是约书亚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他畏惧地、绝望地将罪恶的言语吐露——
“她……她真好看……”
空气陷入死寂。
而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约书亚呆呆地看着摩西,直到老人笑得浑身抖动、呛咳不已,这才反应过来,仓促地给他拍背抚顺呼吸。摩西看了这傻孩子一眼,忍不住笑得更加厉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交待在当场。等终于平静下来时,胸膛一阵隐隐作痛,整个人都虚脱了。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我……”
“没事的,何西阿。”摩西摆摆手,久违地唤了约书亚孩提时代的名字,“没事的,我只是太高兴了,歇一会就好了。”
“可是……?”
“你总是如此沉稳,何西阿,沉稳得不像一个年轻人。我时常想,当年那个活泼的孩子去哪了?因为我将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所以他便从此消失不见了吗?”
“没有的事!”约书亚仓促辩解,“我非常感激您——”
“但就在刚刚,我忽然松了口气。”
约书亚安静下来。因为摩西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温和的笑意流淌在眼中,没有一点怪罪的意思,反倒是说不出来的放松和欣慰。“你出生在这旷野上,从没有接触过除了我们以外的人,这其实是很不好的。固步自封只会令人变得狭隘与偏激,为了维护令自己感到安全的环境,忽略掉那些本应看到的真实。”
“但是现在,你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依据的不是我教给你的经验,而是你所亲眼所见的事实。何西阿,我已经老了,我的时间停止在过去,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你已经成长得能够独当一面了,老师相信你的判断。既然如此,你也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告诉我,”摩西缠满布条的手顺着约书亚的脸庞下移,轻戳他的胸膛,“告诉我,你的心说了什么?”
约书亚听见自己的心在鼓噪,他大口大口呼吸着,血一下涌上脑门,脸也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尖。他说得磕磕绊绊、结结巴巴,眼睛却明亮得像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但是……”
约书亚抬起头,一颗炽热的心充满了信念。
“我真的……好喜欢她啊……”
摩西终于被这恋爱的酸臭味给臭翻了,佯作愤怒把约书亚轰出了帐篷,“滚滚滚!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副蠢样!”见青年跌跌撞撞奔出帐篷,像头仓惶的野狗,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约书亚飞快地奔跑在广袤的原野上,风很轻柔,阳光很好,影子交替变化着形状追在脚后,明亮的白日向他展开怀抱,一颗喜悦的心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迫不及待地告诉他的女孩一个决定。但当接近目的地时,青年又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远远地看着草坡处,女巫的银发随风飘扬。
幸福太过美好,仿佛一触即碎的梦,令约书亚心生畏惧。
但是阿尔玛已经看见了他,她站起来,向他摇了摇身边的篮子。她做的食物不是一般的难吃,因为她没有味觉,她的大部分感觉都被献祭给了她的神,为了得到保护耶利哥的力量。约书亚傻气地笑起来,快步向她跑去,迫不及待地要去填饱肚子,还有曾经寂寞的心。
这是两个同样被责任束缚的年轻人,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年轻人。
同时也是世上仅有的彼此理解之人。
他们注视着彼此,两颗年轻而孤独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可以的。人们是可以和平相处的。约书亚如此坚信着。
因为他喜欢她,她喜欢他,这份美好的感情真实存在。如果他们之间能够相互理解,那么其他人也一定可以。终有一天,人们会停止兵戎相向,不必流血丧命,不必失去至爱,只需要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和平的模样,所以我想为你带来和平的存在。”约书亚为阿尔玛戴上一朵花,许下一个承诺,“到那时候,我不再是约书亚,你也不是阿尔玛,我们会拥有一个只属于普通人的未来。”他小心翼翼、饱含期盼地注视着阿尔玛,等待一个回答,“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你愿意与我缔结这个盟约吗?”
“喇合,”女巫亲吻他的嘴唇,热忱而信赖地注视他,“我的名字是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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