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陨落(1/2)
黑暗中,所罗门睁开双眼。
他的瞳仁是一片纯粹的金。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仿佛他一开始就那样站着,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好似一个鬼魂。曜变的光华沿着虹膜的纹路流淌,像是镶嵌在人偶脸上的宝石之眼,那些柔软、热忱、悲悯……一丝都没有了,只余下无机质的冰冷。
空气变得刺痛起来。
所罗门的视线掠过巴兰,看见马加锡亚时停留了片刻,又环顾静谧湖光,目光极尽远眺至山峦之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被冷峻的冰霜笼罩,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世间万物。
“是你……原来是你……!”只这一眼,巴兰便认出了这名神祇,所有伤感、冷酷、运筹帷幄瞬间消失殆尽,他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半是敬畏,另一半是兴奋……无与伦比的兴奋!“哈!你竟然纡尊降贵亲自降临了?像你这样的存在,也会畏惧死亡么?”
变了调的声音回荡在湖波上,透着股瘆人的怨毒。但是对方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巴兰,一丝一毫也没有,令巴兰的癫狂成了荒诞滑稽独角戏。世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你为此牺牲了时间、良知、挚爱,牺牲了你所能牺牲的一切,生命中再没有其他意义……可你于对方而言依旧只是毫无意义的微尘,不值一瞥。
祂只是在困惑,为何没有身处圣殿,为何没有仆役匍匐于脚下。确认了周遭环境没有威胁后,又低头审视自身,瞳孔骤然紧缩,极为罕见的震惊之色浮现在面庞之上。祂不敢相信地用手触碰着胸膛黏腻的血,这才发现自己既没有呼吸,也没有温度,已经冰冷地死去了。
“世上最古老而尊贵的暴君。”喷薄出淬了毒的恶意,巴兰唤出了祂的名讳,“米迦勒。”
米迦勒抬起头,暴怒令双眼的金色灿若烈日,孩童柔美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扭曲了,稚气与暴虐糅杂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可怕。祂并没有说话,但全世界都因祂的威严颤栗——
“你对……我珍贵的卵……做了什么!”
世界闪烁了一下,陷入死寂的黑白两色——
而后极致的高温炸裂!
浩渺湖泊瞬间被加热至极限,蒸汽在尖锐的爆鸣中急遽膨胀,摧枯拉朽地击倒碾碎了一切草木山石,齑粉被整片整片地从山脉剥离抛散,在滚滚白雾中涌向远方。温度还在不断上升,上升,空气被扭曲,岩石被熔化,炙热的岩浆像血泪一样从群山蜿蜒而下,与滚烫的雨水一并汇入湖泊中,化作了剧毒的酸蚀之湖。
一切都变成了红色,火焰的红,熔岩的红,炼狱的红。苍茫水雾当中,小小的身影孑然独立,后背徐徐舒展开宏大的片翼之虚影,气浪翻卷着被染成赤红的袍子,沸腾的世界为祂奏响恢弘乐章。
但是米迦勒踉跄了一下,乐章戛然而止。
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蔓延在身体上,皮肤一片一片剥落下来,恐怖的力量率先令所罗门的身体崩裂了。就在这一瞬间,巴兰抓住了机会,舌尖吐出短促有力音节,“生死去来!”
地脉在震动,有什么东西呼应了他的咒语,粘稠如油的黑色从岩根中涌现,逡巡在基述庞大的水系网中。地上与地下的河道交错重叠,以拉姆湖为中心,构筑成繁复至极的铭文法阵。死神摩特的碎片融化了,庞大的黑色阴影扩散在米迦勒脚下,而后异军突起!
实质化的黑暗绽成一朵瑰丽的死亡之花,猛地将男孩小小的身体吞没其中。它是漆黑,是污秽,是死亡,毫无怜悯地要将基述大地上的一切吞生命噬殆尽。但在那日蚀般的纯黑中,一点细碎的流金闪过——
米迦勒睁开眼,世界以元素的形式呈现在意识中,每一粒微尘的重量、每一滴水汽的轨迹都清晰无比。伤口光芒闪烁,旋即又被强行拼合在一起,在不断的崩坏与修复中维持了完整。金发飞散,在涌动的气流中翻卷如波涛,黑色侵蚀了他赤红的衣物,却毋庸置疑地、无法接近身体半寸!
“你这肮脏卑贱的东西,”男孩诉说着世上已经无人知晓的古老语言,原本顺从于巴兰的元素忽然暴动起来,死亡之水冒着泡剧烈沸腾,“不过区区泥土之身……也敢妄想触碰神的权柄!”
伴随着暴怒的最后一个字,湖水再次掀起滔天气浪。米迦勒隔空握拳,轻松写意地将巴兰丢进水之牢笼中,压迫之下骨骼内脏瞬间粉碎,又在可怕的高温活活煮熟煮烂,泛白的肉泥漂浮在黑水中,滚成一捧浓汤。
但是一切并没有结束。
熟透了的肉泥扭曲着聚拢,顺从米迦勒的意志,竟再次聚合成一个完整的人类。当巴兰再次睁开眼时,米迦勒笑了。祂没有“恶”的概念,这笑容是如此纯洁,如此耀眼,又是如此极端的……残忍。祂站在漆黑黏稠的雨与洁白炙热的雾之间,再度握紧手心,冷酷地看着巴兰像被踩扁的蠕虫一样,呕出了自己的内脏。
祂是光,祂是热,祂是力量,但是巴兰清楚地知道,这些都不是米迦勒真正的权柄。早在四百年前失败时,他便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光和热的本质是元素从有序转化为无序……由平静转变得活跃的过程……某种接近世界运行规律的本质……
真不知道怎样的信仰才能创造出这样的怪物啊。
米迦勒的权柄是混沌与秩序。
“赞颂吧!庆贺吧!”神祇宣判着人子的罪,水笼再次沸腾爆炸,炸成一团均匀浑浊的肉汤。暴君就是不问缘由,不顾一切,野蛮地、专制地、残酷地将怒火倾泻。“然后亿万次死亡……直至赎清罪愆!”
然而在这一次又一次极致的痛苦中,巴兰却跟着笑了。他听不懂米迦勒在说什么,因为祂不屑于使用人类的语言;但这是自己头一次激怒这名暴君——愤怒,如此接近人类的情感,已经向他证明了什么。
“你也会愤怒?你知道愤怒是什么?”巴兰问祂,满满的嘲讽与快乐。他放弃挣扎了。米迦勒停止了酷刑,冷漠地等待这个罪人说下去。“不过,都无所谓了。以色列马上就要被从土地上抹去,而失去了人们信仰的你亦将不复存在,一想到能亲眼见证你消失的那一刻,这些痛楚、煎熬、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米迦勒微微皱眉。
“哈,你又想将他们屠杀殆尽了?”巴兰当然知道祂要做什么。一个人类也许永远无法理解神明的想法,但巴兰并不是凭空猜测,而是陈述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既定事实。“就像屠杀耶利哥那时?还有索多玛、蛾摩拉?”他笑笑,环顾一片狼藉的四周,刚刚的爆炸之下能有多少活口?不重要了。“但是这一次不同了,米迦勒。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失败,苟延残喘在历史的角落,卑微扭曲如蛆虫,为的就是这一天——”
“任你杀死多少人、流遍多少血,你都无法改变这注定到来的结局——死亡的概念已经完成了,就在方才,由你亲手完成了!”
巴兰一边咳血一边大笑,笑着笑着,迟疑渐生,因为米迦勒并未如他所料再次被激怒,一丝一毫也没有。那位藏在孩童身体里的神祇,只是不屑地眯起双眼,“这就是你的理由?”祂终于说了人类的语言,用的是所罗门的声音,“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东西,伤害了我最重要的卵?”
什么意思?无法言喻的恐惧啃噬着巴兰的心,细细密密的,像无数虫蚁。
“我明白了,最适合给予你的惩罚。”米迦勒来到他面前,端详着这个人类的灵魂,忽然一愣,“我是不是使用过你?”
“你……你不记得了?”巴兰强自镇定的表情终于扭曲了。
“算了。不重要。”
米迦勒颇觉无趣地挥手,巴兰瞬间如流星般倒飞出去,嗤的一声没进了炽热的岩浆中,溅起了一点零碎的火星。他烧了起来,像一截干柴沉沉浮浮。火焰跳跃在流动的熔岩之上,焦黑的身体以可怕的速度再生又毁坏,不断发出沉闷古怪的声音。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米迦勒赤着脚踩在岩浆之上,蛋白石般光洁的双足不染一丝污秽。祂弯下腰,捧住人类的脸,金发松松散散地垂落,炙热却无法伤害它们分毫。
“我不知道你误解了什么,但我并非那种低劣的伪神,毋需任何人类的信仰。”男孩柔美的脸颊上浮现出愉悦笑容,祂柔声告诉巴兰一个事实,残酷的真相如木桩一样钉进他心里,每一个字都是满腔的血和泪。“无论你蛰伏了多久、舍弃了什么、牺牲了多少,那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
血从空洞的眼窝里涌了出来,瞬间被汽化了,只留下干枯的褐色痕迹。巴兰颤抖地伸出手,带起一点粘稠的岩浆。那干枯炭黑的手胡乱摸索着,似乎想抓住点什么,但是米迦勒轻点着他的额头,无情地将他按回岩浆中。
火光映衬得祂的金眼分外冰冷。
“我自永久,我自恒在。”
岩浆黏稠地冒着泡,呼啸的风带来空洞的回声,大地只余枯淡的死寂。在一片黯淡的赭红色中,米迦勒仰起头,世界与祂一同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仰望群星的模样令马加锡亚分辨不出那究竟是谁;但是马上,米迦勒遥遥地向群星伸出手,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将它们纳入手心,用力握紧。
“暌违已久的见面,不是么?”米迦勒垂下手,淡淡地微笑,“背叛者豢养的野犬,无始亦无终的异端。”笑容美丽而又残酷。原来那张脸也可以露出如此不近人情的表情,马加锡亚想,明明只是细微的弧度变化,却变得截然不同。“见我为何不跪,马加锡亚?”
“原来他是你的容器。”与纤尘不染的米迦勒相比,周身染遍漆黑的恶魔显得狼狈不堪;但即便如此狼狈,也没有任何事物能令他屈服。“你不在这里,米迦勒,现在的你持有的权柄甚至不及本体的万分之一。真身无法降临这个世界的你,又能够做什么?”
马加锡亚神色晦暗地注视祂。他早知道所罗门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类,也大致猜得到那孩子是某一位旧识的棋子,但此时,马加锡亚依旧感到了极为复杂的复杂情绪。因为他知道,那个总是令自己摸不着头脑的小鬼,不会再出现了。
再怎么特别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当那些庞大的存在降临后,会将原本的灵素磨灭得一干二净,徒留一具傀儡般的空壳。
“容器?”米迦勒轻轻咀嚼这个形容物品的词,危险地眯起眼。祂不喜欢被俯视,所以祂竖起手掌,重重向下一划,“跪下!”
稚嫩柔和的声音如惊雷般劈进马加锡亚的灵魂,令他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身体,几乎就此匍匐在米迦勒脚下。他咬紧牙关,关节在压迫下咔咔作响,原本腐蚀的伤口再次流出了浓黑色的血,黏稠地化开在湖水中。
这是……自己和所罗门的约?怎么可能?
“跪下!”
污血从牙龈里溢出,恶魔眼中金色大炽,如同一只挣扎在风暴中的蝴蝶。腿上肌肉一寸寸爆裂,小腿骨猛地刺穿了膝盖,又一泼热血喷洒在湖面上,溅起沉闷的涟漪。
“跪下!”
伴随这威严的最后一声,马加锡亚终是不堪重负地栽倒,两双相似的金瞳注视彼此,明亮得像灿日当空坠落,烈焰在空气中划过燃烧的轨迹。
“啊,这样好多了。”米迦勒满意了。
祂漫步在黑水之上,微抬右手,于是岩浆从土中升起,暗红的光华流动,凝结成手中赤色的十字之剑。那柄剑看起来异常纤细,但实际上,以男孩的手几乎无法完全握住剑柄,它只是剑身奇长无比。刃尖划开层层水纹,嗤的一声水蒸气翻卷着涌向天空。
米迦勒轻描淡写地挥动十字剑,时间像被抽走了一帧,下一个画面——
赤色疾射而出,虚影气势如虹!
马加锡亚的神域释放与崩溃只在一瞬间,十字剑毫无阻滞地击穿了他的胸膛,狠狠地将他钉死在水面上,而后爆鸣声才尖锐地炸响,滑翔的轨迹掀起滔天巨浪。他没有办法反抗约!他没有办法反抗所罗门,哪怕那只是米迦勒在代行权柄。带着米迦勒赋予的混沌规则的十字剑灼烧起来,马加锡亚呕出一大口血,灵素开始崩解飘散。
“果然,这种程度还是无法摧毁你啊。”米迦勒感慨。祂降临在这个世界的部分实在太少,连审判之剑也无法完整地投影出来,只能将其概念附着在物质之上,勉强赋予形态。
马加锡亚艰难地聚焦视线,他看见了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夜空,还有所罗门总是注视的群星,现在它们变得格外黯淡。不……马加锡亚震惊地睁大双眼……天际一道金红的光芒闪烁……
“终于发现了?”米迦勒垂头,含笑注视马加锡亚。那天际闪耀的红光有多明亮,祂埋藏在阴影中的脸庞就有多黑暗。“死亡不过是生命的一种形式,既然如此,让所有的生命消失就可以了。”不是杀死,而是从概念上彻底抹消。如果巴兰献祭基述大地上的生命已经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那么此刻,作为惩罚,米迦勒将回敬以千百倍的恐怖与绝望——祂要将基述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从此世上再无他们存在的痕迹,生前不曾相遇,死后亦永远无法重逢。
“你做不到的。”马加锡亚几乎窒息了,“这不是你的权柄。”
“但是你已经猜到了。” 米迦勒低垂眼帘,“耶底底亚从未在你面前显示过真正的权柄,是么?那么感到荣幸吧,我允许你成为最初的见证者。”
第一位天使吹响号,冰、火与鲜血自天而降,万物均被烧去三分之一——
“星辰陨落”
时间像是被无限延长了,陨星的火光燃烧在马加锡亚眼中,炽烈的尾焰散开万千碎片,交织的轨迹撕裂了沉沉夜幕。
马加锡亚握住钉在胸膛的十字剑,手瞬间碳化成了焦黑,但是他握紧了它,喉咙里滚动出骇人的嘶吼。米迦勒冷漠地注视他,另一柄炽热的十字剑已然凝结在手中,比第一柄小得多,也凝实得多。祂双手持剑,剑尖正悬对着恶魔的眉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