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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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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曲廊,穿过不计其数的院落,三人来到相对僻静的西花厅正堂。

远远看得厅内有一男子背身而立,身长约莫八尺上下,头戴皂色幂蓠遮面,身罩墨黑金丝团龙纹鹤氅,孤高清冷的背影,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公子。”朱仪朝那人抱拳复命。

他口中的“公子”除了秦寒息还会有谁?

秦寒息转过身,因着幂蓠,一时看不清神情。

“好巧,你也在这啊。”蒙溯率先开口打起哈哈。

“启敏,送小公子回去。”冷峻的语气,不怒自威,压根儿由不得他人拒绝。

可偏有例外。

说来也怪,吴国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敬他,畏他,惧他,怖他。唯独眼前的垂髫小儿。

“小叔叔,您不知道今日之行真是令弛儿大开眼界,所以···。”

“弛儿,王兄可好?我也有些时日未去找他下棋了。”

前一刻还眉飞色舞的秦弛小脸顿时一白,忙不迭道:“父亲他很好,时日不早,弛儿就先行回去了,小叔叔,蒙哥哥再会。”

不一会儿的功夫,秦弛就由朱仪牵着走远了。

“你的好侄儿整整折腾了我一下午。”她随手抓了块栗子酥就往嘴里送,“他倒自个儿吃的香,我可是快饿死了。”

“走。”他摘下幂蓠,自堂门而出。

“哎——去哪?”

“我还以为殿下要请我吃天香楼的脆皮鸭,漱玉楼的红梅鱼肚,落梅坊清炖狮子头坊,蓬莱阁的干烤大虾。”她边说边打量着眼前七拐八弯的窄巷,“却不想,堂堂吴国小王爷居然抠门至此。”

“酒香不怕巷子深。”他开口,语藏玄机。

二人远远看得一杆标有“清明新酒”的酒旗高悬,质朴至极,单是用竹竿挑在树梢头,再走近些还能看清底下用黑字署上的店家字号。“林记干丝”黄昏渐,他们的身影被斜阳拉长。“就是这儿?”

秦寒息颔首。

一个极为简陋的食摊,横跨巷子两侧,一侧的茅草屋作为后厨,一侧则在挨着后厨墙根露天摆了十几张小圆桌。此刻已是桌桌爆满,来客仍是络绎不绝,大伙自觉排起了长队,人气之旺自不消说。

“民以食为天,食以民为贵”她笑道,“真正的美食还该在民间。”

“子晰,你可是好久没来尝林伯的手艺了,今儿还带了朋友呢!啊油——”这时一位年过花甲、眉目慈祥的老者,忙着手头的活远远地招呼着他们,“真是对不住,你看老朽这地方寒碜的,二位来了都么的地方落脚,等刻儿,等刻儿!”

“不妨事,您先忙。”

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才轮上空位。

方一坐下,秦寒息便驾轻就熟道:“林伯,您将大煮干丝,葱油饼、五色小糕 、鸡丝浇面、薄皮包饺、熏鱼银丝面,鸭血粉丝各来一份。”

“好嘞。”林伯对这种点法并不惊讶,忙去后厨张罗了起来。

金陵城内,世家大族云集,多得是挥金如土的公子哥。通常他们慕名而来,为满足口舌之欲一式一份,以至于每样却只吃得下一口,胎器得很。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管这叫“海点”。

而眼前的常客也即是林伯口中的“子晰”:考究的衣饰,周全的礼数,不凡的气度皆为常人之不能比。

出生高阀门第?相较于韩、朱、苏、张、陆、萧——吴国六世家的子弟又复如何?

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这点,年过半百、阅人无数的老者过目即有定论。

不过话说回来,出生高贵是客,出生贫贱怎的就不是客了?两者对小贩林伯来说并无区别。所以他一视同仁,不作探究,不添烦恼,只求守着这方寸食摊,平稳度日,足矣。

“你疯了,怎么吃得了?”她瞪着他。

“你不是吃不饱吗?现下随你怎么吃,不够再点。”此刻秦寒息竟是心情极好,开口挪揄。

“好,这可是你说的。”

夜幕下的金陵,华灯煌煌。

此刻,二人面前横七竖八铺陈着十来个空碗。

蒙溯登直腰杆坐于长板凳上,估摸是吃得过撑以至于缓不上气来。而在她对面,秦寒息正就着五色小糕浅品梅子酒,高门少年,风度翩翩,神采英拔。

“你们江南人就是秀气,八尺男儿竟也只吃得下这些。”她加重了力道拍着胸口想以此顺食,同时面色鄙夷地看向他。

“方才那架势,我怎敢跟你抢。”不仅是眉目,连唇畔都带着薄薄的笑意。

“啊吃好啦,这位小锅胃口好得很,来碗荞麦茶消消食。”来人是林伯的女婿,大约四十出头,长相敦厚。此时正握着杆粗柄陶壶,手脚麻利地奔走于圆桌之间,“今儿夜里有庙会,你们不妨去看看热闹?”

“庙会?”闻言,她眼前一亮。

“不知日理万机的世子殿下今晚是否得空?”

“穿过乌衣巷北走就是文庙。”

身侧是被一色的灯笼晕黄了的幽静长巷,古朴素雅的楼宇,高低错落的照壁,笔力雄健的题字,皆是合了谢脁的那句:“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她收回目光,笑得灿烂:“世子作陪,不胜荣幸。”

出巷口,周遭开始喧闹起来,行至金陵城主街巷,已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二人只得挨紧肩臂顺着人流缓慢前趋。她注意到自离朱府至今,秦寒息的面上一直没有附着面具同幂蓠,转念一想,见过他真实面容之人其实并不多,甚至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无非是知己好友或是心腹,他反而没什么可顾忌的。

可笑一个人竟只有远离家门,才能正大光明地活着。

时有曼妙女子擦肩而过,纷纷娇羞侧目甚至频频回头。

“可有中意的?”她开口打趣。

“我早跟你说了,别老是冷着张脸,是个姑娘都被吓跑了。”

“喂——走慢点——”

夫子庙是金陵三大商市之一,两侧店铺林立,商品繁盛,民殷物阜。

这已是蒙溯今日第二回来此,虽只隔朝暮,风情却是截然不同。

此刻,商铺瓦檐底端统一悬挂着的绘花罩子灯烛投落暖黄色的光束。

将行人们迥然不同的面孔照得透亮。

也将她身旁秦寒息颀长的侧影烙印得温柔。

竟是如此真实,是不是

触手可及?

她定定看着地上那两道重叠的阴影,嘴角不自觉地抿起。

“在看什么?”

他好笑地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

平日里镇定如她这时居然也有片刻的窘迫。

“你看这苏绣的春衫好漂亮,简直巧夺天工。”她随口岔开话题,

他淡淡笑了笑并不做探究,只开口扫兴道:“用不上。”

“哦?”她挑眉,不置可否。

她环视了一圈,却是挑定了家门面并不大的绣铺。

方进门,她便看到四个绣娘围坐一起,正用指尖的针线为成衣润色,飞针走线间花状纹饰已近收尾。

蒙溯向来嘴皮子溜,不过一会儿功夫,已同那些个年轻绣娘混得极为熟络,几人有说有笑,每到兴头上,绣娘们甚至放下手头的活儿,侧目看了一眼长身立于门外的秦寒息,继而纷纷掩嘴而笑。

他不禁心下生疑,一贯清冷的面孔再加此刻微蹙的剑眉,投射而来的目光自是威慑力十足,而她却似是故意恼他,装作视而不见。

没多会儿,绣娘结束了手上的活计,其中二人将衣衫摊平,交由她过目。

那是一套对襟襦裙,上襦水绿,下裙茶白,裙摆绣着清丽雅致的蔷薇纹饰,枝蔓呈深色天青,花瓣呈淡色藕荷,娇艳欲滴,正是与藕色锦披相映成辉。

蒙溯不免眼前一亮,随即掏出足有十两的赤金碇,绣娘们不由一愣,为首一人忙摆手表示并不需要如此多,而蒙溯指了指襦裙,神情之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惊艳,单说了两字:“值得。”便将金锭放在了桌上。

她如获至宝地从绣娘手中接过衣衫往后门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回头冲秦寒息扬眉一笑,竟有几分挑衅意味,之后便再不管其他,径直抱着衣衫进了里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帘帐被一双修长的素手轻轻撩起,只见卸去了一身男装的蒙溯如脱胎换骨般施施然而立,身上所着春衫的飘逸材质与贴身裁剪都将其玲珑体态衬得恰当好处,好个楚腰纤纤,不盈一握。与此同时,她将两侧的头发简单绾成随云髻,脑后长发随意披散,却是乌黑如瀑,发髻上簪了一朵新折下的仍带着露水的粉白杏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发饰点缀,无形之中与精简的纹样相得益彰。水眸流转,明艳不可方物。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日,飘飘兮如流风之回雪。

不说他人,便是连秦寒息也有一瞬的失神。

“好看吗?”她问他。

相视一笑,月朗风清。

男有昂藏之仪,女友倾国之容,璧人一双,天作之合。

于是这一路,在众人的围观议论中,他们更是举步维艰。

“大叔大婶麻烦让一下···”

“不不不···我们不是夫妻。”

“···其实···你是哪位?无端端站我旁边做什么···。”

“···”

身旁并行的秦寒息自是惜字如金,单单愁煞了她。

看杀卫玠,原是如此。

她苦笑不迭。

行至文庙戟门,此刻在侧门边上有一字画摊,一个长相周正,身着布衣大褂的男子正举笔挥毫而就。

众人凑近,方看得长幅上写的是:半生锦绣,一朝落魄烟云聚散。

笔力炯劲,近乎偏执。

想来是个家道中落的世家子,众人纷纷摇头叹了一回。

“你···”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凡事皆置身事外的秦寒息竟上前接过了男子手中的紫毫,不做思索就提笔对下:锦绣半生,落魄一朝散聚烟云。

他的一手行草将张芝同王羲之的笔法甚至于意态融会贯通,合而为一,以臻于风神内秀,飘逸洒落,收放自如之境界。

妙!

她不由颔首叹道。

而在她的周围却是嘘声一片,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甚至带头起哄。

“你们说这算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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