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上)(2/2)
紫萝曾经问过瑟瑟:“公主,你说咱们殿里现在是闵姑姑大,还是绿云姐姐大?”
瑟瑟仔细想了想,闵姑姑是陈氏宫中的老人了,又曾经是张妃的婢女,资历当然是最老的,可是如今这宫里当然是皇后最大……她也分辨不出孰轻孰重,不过她眼珠一转,立刻摆出公主的谱来,神气地说:“既然是在披香殿里,当然是我最大。”
不过,绿云很快就以勤谨恭慎的态度得到了众人的喜爱,就连闵姑姑对她也挑不出错来。
瑟瑟对绿云也很是佩服。绿云不过只比她大几岁,却有着与同龄少女不同的沉静气质,她会调十几种难得的香品,她煮的茶连挑剔的陈氏都点头称许,她于刺绣颇有心得,她随手插的花枝旁逸斜出颇有雅趣……很快,披香殿里的小宫女们就把她当成了宫女生涯的偶像,就连平日里最淘气的紫萝也开始模仿绿云的言行。
紫萝一旦安静下来,瑟瑟总觉得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有一天瑟瑟躺在榻上,看着紫萝在她面前似模似样地打着香篆,不由得轻笑出声。她向一旁刺绣的闵姑姑说道:“姑姑,紫萝现今也学着调香弄道了,真像大马猴蹿进绣房学做小姐。”
紫萝不服气地说道:“我去跟着绿云姐姐学调香,她便先教我打香篆,公主别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需要好大精神呢。”
瑟瑟一面正色一面偷笑道:“是,是,紫萝姑娘辛苦了,看可把衫子都累湿了。”
紫萝今日打的是一个“福”字,理好香灰,打好篆,轻轻向上提起模子,若是印出来的香篆清晰完整,便是成了。
却听她“呀”的一声轻叫,原来是起篆时一不小心将字形弄断了。于是只好重新理灰填粉,只是紫萝努力屏息静气,起出的篆形却总是模糊不清,不然就是一再折断。如是再三,终于打出一笔回文不断的福字。紫萝很是高兴,请瑟瑟和闵姑姑都来品香。
谁知“福”字燃到一半便断了。紫萝赌气将香案推开,坐到一旁生起闷气来。闵姑姑便安慰她道:“这道江梅合香,虽然是常见的香品。但你调的这香粉,乍闻极为普通,尾调却自有一种荒寒清绝的野趣,使人如乍临江梅初绽的春之水滨。似是加入了冰片,使香味品调高超,却不知如何才能将调配得如此和谐,实在十分难得。”
瑟瑟果然觉得似有一层香雾萦绕在殿内,轻薄无迹却又冷冽清幽,就像初春梅园中笼着的雾气,极冷却又是极香的。
紫萝闷闷地说:“这香粉是绿云姐姐事先调好的。她道这种香打篆最是好闻。”
瑟瑟不由得扑哧一笑:“既是高人合的香,便得高人用才使得。你再学个十年八年,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紫萝便不足声地叹气。闵姑姑拨了拨篆印,说道:“这是打篆时压得太实了。填第一遍粉时,不用填太满,用香铲轻轻压实后,第二遍再用香粉将空余地方补满就是。”
紫萝听了,便拉着闵姑姑的袖子道:“原来姑姑也懂香道,姑姑教给我罢。”
闵姑姑轻轻拍开紫萝的手,用指甲一点她的额头,笑道:“打篆最要紧的便是平心静气,你这副轻狂浮泛的性子,连头发都梳得毛毛躁躁,还学香道呢,先练成了绿云那般沉静的脾气再说吧。”
紫萝于是撅起嘴,一声不吭地收拾起香案来。
因为天气朗和,瑟瑟便叫宫人们将胡床搬至回廊上,又叫紫萝放了廊檐下的竹帘,自己隔着帘子看天空里流动的浮云。渐渐睡意侵袭,她便伏在软枕上闭了眼睛。
睡思昏沉中恍惚听得闵姑姑叹道:“…皇后到底是大家闺秀,调理出来的丫头始终与别处不同。”
杨后出身的弘农杨氏,是关陇士族之一。她的祖上出过北周的大柱国,在整个北朝更替的几百年里子弟出任宰辅的便有四人,三品以上官员更是无数,可谓是钟鸣鼎食的华贵之家。杨后幼秉庭训,婉顺聪慧,颇善知文,得到了文皇帝夫妇的喜爱,文献后便将她嫁与幼子为妻。她成为晋王妃后,孝睦长辈,友爱姑嫂,在皇室内眷中人望颇高。
或许每个世族女子的教养都与杨后相似,瑟瑟后来回想她所见过的那些世族女子,发现她们大都面目相似。她们说话轻声细语,似乎对尊长和丈夫千依百顺,但是如果你仔细听她们说的话,就会发现那些婉转动听的话语里面隐藏了她们的尊严、诉求和她们绝不容侵犯的利益。如果你仔细观察她们,就会发现她们的身后都有一张纵横经纬、牢不可破的网。看似弱不经风的女子们就像吐丝的蜘蛛一样,帮助她的家族把这张网织得越来越坚实。当她们的兄弟开拓出新的疆域,立刻就有姐妹前仆后继地拥上去,用自己的蛛丝将那块领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世族存活的智慧。这也是为什么像陈氏这样美丽又聪慧的女子,即使身居高位也必须战战兢兢。因为她自己的家族已经在权力斗争中完败,她的兄弟们全都沉沦下寮,她在这些世家女子的包围中,没有自己的领地。
瑟瑟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烦,她想过,等她长大了,绝不嫁到任何一个世族,要么遁入深山,做一名逍遥自在的道姑;要么就在洛阳城里隐居起来,莳花弄草过清闲的日子。
每当想起将来的生活,瑟瑟就觉得烦心,因为当下的生活其实已经符合她的所有需要,她无法想象将来与另一个人和他的家族一起生活。其实她并不用过分担心,因为即使成婚,她也会有自己独立的府邸,不用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与夫君。
公主的身份给予她的,已经是世上绝大多数女子难以企及的生活,虽然她并不会完全的自由。
瑟瑟就在对将来生活的猜想中,缓慢而悠闲地度过了童年岁月。
大业三年,瑟瑟将满幼学之年。春天,瑟瑟父亲的万寿节,杨皇后邀请南阳长公主前来参加寿宴。
南阳长公主是文皇帝夫妇唯一的女儿,也是瑟瑟父亲的亲妹妹。文献皇后生下她不久即去世,文皇帝便亲自抚育了这一孑孓幼女。新皇登基后,她因为感怀先帝的慈德,自愿留居旧都,如今已经长到一十四岁。
众人都说杨皇后邀公主上洛,乃是因为公主已近及笈之年,将要择婿的缘故。
对这位帝国中唯一身份高过自己的公主,瑟瑟有着自己的好奇。可是她身边的宫人对于南阳长公主都十分陌生,只有闵姑姑还记得:
“长主才断奶没多久,圣后娘娘就去了。先帝伤心得饮食俱废,生了一场大病。当时宫中无人主事,照顾长主的宫人也许不是十分尽心,等到先帝病愈后接回长主,她还不会说一个字。于是先帝便为她起名叫做乐言,希望她能够早日开口说话。”
看来这位小姑姑心性多半有些木讷,瑟瑟心里暗暗同情杨皇后:恐怕她好心做媒,却没有世家子弟愿意娶一位痴傻公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