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香（十五）（1/2）

黑影一道叠着一道, 一直消失在山脚后。

金刚杵朝两人俯冲过来, 张清都知道单凭他一己之力，不宜与这颗人不人鬼不鬼的头颅多做纠缠, 捏符、拔剑、躲避，一气呵成。

“薛怀义”本以为只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崽子, 似乎没料到张清都这般果决迅速, 下意识躲了一下, 而他早已化作一道残影消失了。

“薛怀义”回头, 身后一个巨木被拦腰截断，正慢慢折下腰，片刻后轰然倒地。他不觉害怕，反倒笑了一下, 奈何这张脸不允许他做出这么生动的表情，只僵硬地提了提嘴角, 从脑仁里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

方才李青珞掷出的信号将不远处其余弟子都招了过来，张清都简短叙述了一遍，众人不敢在山下多留，飞速赶往上山报信。

李青珞道：“张师兄，如果我们摆奇门，能支撑多久？”

张清都面色凝重地摇头, “这和上回对阵天策府军和你们在地牢里时不一样。现在他们分散得太开, 而且潜伏在暗处无迹可寻, 我怀疑这山脚下都是他们的人。如果无法摸清到底有多少人, 贸然摆奇门, 那些漏网之鱼便会成为大患。”

“当务之急是回山找师叔们商议。”他说着，在山道口两侧巨木上贴了符纸，“但愿能挡住一时。”

跟着张清都一同下山的几名弟子，有一人受了伤，众人将他背了回去。

大堂内正候着两位道长，皆是正襟危坐。

张清都一凛，忙拉着李青珞上前行礼。

这两人，连同还在神都中的玄虚道长，都是老道长的亲传弟子，平日里常闭关修炼，几乎不怎么露面，彼此间也谈不上几句话，偶尔出关碰上了也只是寒暄几句，反倒是座下弟子十分熟络。张清都凭着自己师父脸色认出了另一位，他这个万事通都认得这般勉强，更别提一个月二十八天不出门的李青珞了。

她只认出最中间那个长髯飘飘的清瘦男子是张清都的师父，道号栖云子，他性格与玄虚道长相近，对弟子都十分严格，同样也不大喜欢李青珞。

李青珞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讨不到青眼，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栖云师叔。”

栖云道长背起手，冷着脸道：“我听闻，宫中圣人有意让你还俗，师父也答应了，你为何还回来？”

张清都面色一变，栖云道长瞪了他一眼，“让她自己说！”

李青珞道：“弟子还没有同意，再者现在正清观有难，我理应是该回来的。”

她说话声音并不是很大，但没有任何地犹豫踟蹰，面色静如止水，也看不出半分虚与委蛇的蛛丝马迹。栖云道长置若罔闻地背过身，面色依旧阴沉着，好在没有继续为难下去，张清都也松了口气。

一旁另一名道长也站起身来，他须发皆白，已逾古稀之年，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笑容可掬，犹如李青珞小时候看过的彩画中的张果老。

张清都低声道：“这人是师爷座下大弟子，是我师父的师兄，道号……”

“是冲阳师叔吧？”李青珞接话道。

张清都一愣，“你认识？”

李青珞道：“我有几回见老道长，正巧也碰到过他，他还询问了我道法上的问题，所以我记得他。”

冲阳道长走到受了伤的弟子身旁，将手虚虚放在他膻中大穴上。

那弟子七窍流血，不出片刻，他口中被逼出一条蜮蝥，一旁栖云道长见了，正欲伸手施法，李青珞道：“师叔小心！”

说话间，金刚咒从她掌心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从符箓上突显，如一张金线织就的密网罩上蜮蝥，不出片刻，蜮蝥被符咒震为一团黑雾消失了。在场诸人面色变了变，狐疑地看向她，李青珞低眉敛首道：“这蜮蝥有一个母身，乃是原白马寺主持薛怀义魂魄转世，寄生于人体内，通摄念之术，若无金刚咒护体，轻者便如这位师兄一般七窍流血，重者魂飞魄散，直接丧命。”

两位道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张清都，显然更相信他说的话。

张清都走出一步，又将山下所闻所见俱告诸众人。众人听着，面色都紧绷了起来。此刻已至半夜，正清观所有人几乎都聚集于此，站不下的便都簇拥在门外。这是极少见的场景，就算是老道长破天荒给大家布道时，也不会来的这么齐全。栖云道长派人先到半山腰布下第一道岗哨，隔了三里布下第二道，就这般一层层布上来，一旦山下这些人有何风吹草动，消息便能通过这些弟子一层层传递上来，伺机再做出调整。

安排妥当后，栖云道长捏着眉，站起身对冲阳道：“玄虚他们还被困在地牢下，师父在宫中，恐怕也不好抽身，这里还请师兄照顾一二，我带几名弟子去丽景门。”

张清都和他门下几位师弟便也跟着站了起来。李青珞累及了，趁方才栖云道长安排的片刻功夫靠墙休息了一会，这会连忙整整衣服道：“师叔，我也去。”

栖云道长置若罔闻地背手从她面前走过，张清都目光在李青珞身上停留片刻，走了几步，又退到她面前，低声道：“师父是担心你，你在这好好休息。”

若是在平时，她拒绝的话早便脱口而出，三两步便破门而出，但现在在众人严肃且略带震慑的目光下，她迈不开脚步了。

李青珞低着头，摸了摸腰间的纯禄剑，又环视了一圈诸人，人人都像模像样地配着一把，或挂或背，形态各异，陪着他们饮了无数妖魔邪祟的血。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人人都有资格，唯她不伦不类。

李青珞“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不快，待张清都松一口气时，又道：“你就期待我这个反应，是吧？”

张清都嘴一抽。

李青珞扬声道：“师叔，宫里的人最多只是将我抓起来，不会杀我，我去了，还可能让他们投鼠忌器……”

“投鼠忌器？你还真是高看自己。”栖云道长终于回过头来，蔑然一笑道：“若你真有这个能力，也不会无功而返，又让玄虚子一众人滞留地牢，自己一人仓皇逃至北邙山。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正清观需要你的庇护？就凭你带来这个消息，凭这张金刚咒？”

他两指捏着符箓，道：“觉明大师本就与正清观有交，他留下的东西，远比你自认为恩施于我们得多。没有你，难道正清观今晚就要受灭顶之灾了吗？”

这话就像一把刀子，在诸人心头刮了一下，哪怕说的不是自己，也仿佛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张清都色变道：“师父，你别说了……”

冲阳道长叹了口气，“栖云，人又不是她带来的，你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你这番话，未免太过狭隘了。”

栖云道长略一低头，收起了脸上愠怒。

这时候，一名年轻弟子忽然道：“人确实不是她带来的，但据张师兄所说，那司仆少卿来俊臣腕上佛珠和所控的金刚杵十分厉害，李青珞是怎么凭一人之力摆脱，又安然无恙地逃至此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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