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番外(6)(1/2)
“什么?紧闭九门搜查六宫?”襄城公主手一抖,一盏热茶泼在膝盖上,雪白的羽衣为陈年普洱茶汤所污。
“是。昨夜陛下夜诏魏王所献的赤松道人,随即命殿前军闭六宫宫门,各宫一一掘地搜查,目下已经搜过了王嫔,刘妃与贵妃处。宫中禁戒至今未除,陛下连早朝都罢了。”
兰室熏香,室中却没有寻常贵戚家中陈设的珠玉摆件,四壁素白,地铺竹席,东方如意窗下有一张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包浆的紫檀长案,案上一盆苍绿的松树盆景,一把老旧的犀角拂尘,一面铜镜。除此之外,除了白壁上一行“太上忘情”的壁书,屋中垂下的一道素色帘幔,再无其他家具。此处清寒,不像是贵人的居所,而像山中隐居的道人清修的茅庐。襄城公主一身雪白,执玉如意,盘膝而坐在蒲团上,低垂的帘幔后线人低声奏事。
襄城公主闻言,一双雪白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那盏滚汤的茶汤烫的她不由自主的哆嗦,可她全然顾不上查看伤处。“为什么?”
“宫中传讯,昨夜陛下夜游长乐宫室,正遇仙人踏月以降,方表情衷便倏尔逝去,赤松道人有能通鬼神之名,陛下诏他问询,对曰宫中有邪祟之气,恐有人行巫蛊之事,为九嶷仙人所恶,故而远去。陛下即令殿前军封锁六宫搜查,皇后闻讯曾来劝阻,陛下令人阻其于殿外。”
九嶷仙人?萼绿华吗?这太荒唐。襄城公主以手抚额,只听帘外继续道,“殿前军指挥使、御林军统领裴寄,昨夜以大不敬获罪入狱。六宫封锁,外臣尚无所知。”
“六宫封锁能难得住裴太傅?”襄城公主一手攥紧了玉如意,“速去报太子知道!今后宫中消息,每隔半个时辰一报,若有风吹草动,本宫要第一时间得悉!”
“是。”帘外的人一拜,随即远去。
襄城公主坐在帘后,一动不动半晌,才伸手一按眉心,振袖而起。
被茶汤所污的外袍落在地上,襄城公主来到那书着“太上忘情”的白璧前,颦眉抬手,轻敲白璧。
一声轻响,白璧转开,浮尘落尽,一道老旧的楼梯出现在白璧后。楼梯盘旋向上,从上方尽头漏下点点金色的浮光。
襄城公主却没有立刻登上那道楼梯,她望向那白璧上的“太上忘情”四个墨字,沉默而立片刻。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壁上手书出于前朝钦天监监正,太史令张洞玄之手。张洞玄身为瀛洲岛主三公子,身负绝学,渡海东来,当年江湖共推为“天下三鼎”之一,曾为前朝皇帝信重,权倾一时。精通天数历法,阴阳家学,乃至九宫八卦,修道精深,堪称天下奇才,若非而立而逝,必是一代宗师。这“太上忘情”四字,是他昔年退居时随手写下,其中之意,无非是圣人亦有情,但圣贤之心,不为欲望与感情轻动,一如忘情。太上忘情,方能出于世外,追寻大道,长生不灭。
襄城公主也是修道之人,毕生所求唯“长生”二字,如何不明白此中真意,如何不知道如今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在追求大道之路上越发偏离?
然而,然而啊……襄城公主不由叹息一声,修道长生,避世方外再好,终究抵不过人心所念,关怀牵挂。形同陌路的丈夫儿子能弃之不顾,自小相依为命的兄长却终难放下。太上忘情,奈何心不可避。
……再与朝事像这样牵扯下去,也许这一生都要困于囹圄,身陷泥沼,此生再无缘与道合真,求得大道了吧?襄城公主挽起衣角,一边如是想着,一边登上了楼梯。
旋梯而上百十余阶,视野骤然开阔。一片煌煌迤逦日光映入眼中,像一片烧灼流淌的黄金,襄城公主骤然遇上这刺目的光线,不由闭了闭眼。
再睁眼,只见一片广阔平台 ,其长阔高广可容百人饮宴,地铺青砖,柱为楠木,拱顶飞檐,四角悬铃。台上四角立柱足有数人合抱之粗,四面不设墙壁,不垂帐幔,甚至没有围栏,八十四只铜钩铸为鸾鸟之形,尖喙钉入台柱,其间以白绳相结成网相连,无数面小镜悬挂其上,垂于檐下,镜面上反射着万点刺目阳光,那是日光铺成的光幕,如同日照龙鳞万点金光,令人见之目眩。
宽广高台上无声无息,唯有长风穿台而过,高处悬铃空响,万点金光晃动,水声潺潺,缓缓流过地面青砖间的金属槽,流向地面正中心,一片数丈见方的浅池。
此处是在观台,是京中名景,《帝京风物志》有载:“在观台,台高百丈,台阔亦百丈,白石垒就,绿松环绕,其台之高,入夜若手可摘空中明星,明旦似举目尽览神京世景。其台之阔,暮春歌舞台上,使歌儿舞女百人尽做胡旋舞,进退旋步,皆自如也,临冬雪骤,待台上积雪逾尺,扫之于素囊中,径掷台下,长风飞雪,半城乌瓦为之尽白。台面铺青石,台顶覆青瓦,檐角系铃,皆为赤金所铸,和风过时,响声轻缓,似珠玉落地,似长歌隔远山之外。疾风骤雨,则铃声切切,苍然如古龙长吟,又似金铁之声传自沙场于咫尺之间。此台乃京中盛景,有客自他乡来,京中人恒劝其往去一观。神京本乡人亦深悦之,市井之中,里巷之间,老者七八十许,皆能说在观台掌故,少者二三岁许,多能张口呼在观台之名。人世更迭,妄说斯台永固,桑田沧海,诚为前朝旧迹。想当初公子王孙,名士权臣,宴乐台上,一时荣华,世人皆不能及,而今已风流云散,尽归尘土矣。”
在观台起于前朝,本是皇家台阁,后来被赐予太史令张洞玄为退思安养之所,张洞玄废其中奢靡陈设,撤台上锦屏珠帘,巧设机括,引泉水升高入内,凿下深槽浅池于台上,又白绳结网,悬三万面铜镜于檐间柱间台侧,以铜镜照影相映,白日日光,夜中星光,借影呈京中世景、天上星辰于台上池水中,设计之巧妙,极尽才思。后世亦有巧匠欲效仿,历数十年而不得。
张洞玄死后,前朝真元年间,在观台被赐予阁臣李夷吾为别业,后来改朝换代,又被划入皇家园林中,赐予了当年出嫁的襄城公主,襄城公主与夫家不睦,又一心向道,婚后不久便搬来别院长住,居于在观台下,张洞玄当年辟出的静室中。
而今颇负盛名的在观台上,那一池水镜之前,正立着一个披着大氅的男人的影子,襄城公主在万丈光芒中看见了那个身影,心中突然一颤,如被一簇火苗沿背脊烧过。
那背影像是一柄古剑,一把长枪,伫立在台上,看上去那么沉默而不可动摇,甚至让人一刹那间觉得就算有朝一日高台倾覆,青石碎裂,只要他想,这道背影就可以伫立于此,万古不易,不论世事更迭,权势命运,什么都不能阻止他的执着。
披着大氅的男人身量很高,玄冠高束,露出大氅的手腕上覆盖着玄色的结甲,从手臂一直覆盖到指节,制作精良的藤结甲在日光中折射出点点的暗芒。那人身着巍峨魁梧的甲衣,只是独立不语,但襄城公主却觉得一种沉静凝重的威仪,随着她步步走近那个背影迎面压来,那是身历沙场,指挥过千军万马之人的威严,是一将功成,尸山白骨,哀牢山道三破中军,泸沽湖畔奇袭反胜带来的将帅威势,引而不发时,竟然不逊于她的父亲,甚至让她想起了早已模糊的记忆里,那独霸西南的祖父。
襄城公主甚至觉得喘不过气来,隐没于故纸间,彷徨无依的祖父继室、银白月色下,踏月微笑的年轻骑士、线人口中,不可泳思的世外仙人,无数她曾经好奇过的形象像书页被风吹过,每一个形象都与她此刻所见相去甚远,可却又是同一个人。
蝶钗榴裙、薄命早逝、风流遗韵;披甲执剑,统御六军,威压一时……这 是同一个人啊。
披着大氅的男人闻声回过头来,金色的日光照在他的脸颊上,他有一张出奇年轻的脸,眉目清晰而美好,一双桃花眼,秀眉飞入鬓角,能让襄城公主想起儿时在古寺壁画上见过的,身披璎珞,身绕彩带,美丽出尘的天人。
让人难以置信的,这个身披甲衣,拄剑而立,凌然威严的男人,竟然有这样不输好女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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