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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番外(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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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眼而已。后来,刘梦微的一生中看进过无数人的眼睛里,其中有命如草芥的马前小卒、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素不相识的陌路之人、至亲至爱的亲朋好友、生气蓬勃的青年将领、伤重垂死的久战老兵——但再没有哪一人、哪一眼,能比这一眼更让她记忆犹新。

这是匆匆行军路上、一个重病垂死的人,与青春强健的少女的对望,出乎意料猝不及防,一个心神涣散,一个忧心忡忡,可是这一眼却是如此的动人心魄,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暗夜,刘梦微心神一震,一时间僵立在了原地。

很多年后,在杨氏的玄色大旗插上中原最后一个久攻不下的城池、世间权利的象征——神京的城头的夜里,已经成为天下的无冕之王的杨靖大宴将士,左右一缸一缸的美酒流水一般灌下去,连素来克制的裴安国也喝得烂醉如泥,而刘梦微的这位表哥却没有痛饮、反而出人意料的半途离席而去,独自到了神京那千仞之高的城头上,面向西南方向,孤身一人,坐着弹了一夜的琴。

尚未醉倒的裴安国听见琴声,对把盏按刀的刘梦微叹息说,那是西南苗寨里流传的曲子,用汉人的瑶琴弹奏出来,听着真是悲伤又寂寞。

“这么多年了,到底还是难以忘怀。”裴安国柳眉凤目低垂,明明是含笑着说话,刘梦微却觉得他仿佛在无声的哀哭,“苗王的儿子,是他们父子心中的毒啊,哪怕一时能狠下心来,终究还是不能怯除,非得缠绵荼毒一世,至死方休。”语罢他突然广袖一挥,问刘梦微,“你看过将军夫人的眼睛吗?”

“看过。”彼时微醺的刘梦微,手按着自己一只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多年前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竟然如此清晰,历历如昨。“我看到那双眼睛的第一眼,以为自己看见了两口深井,而我就是趴在井沿上,向水中张望的人。”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隔着那样漫长的时光,生与死的距离,无名小卒到开国元勋的征途,她还能记起那一眼带来的震撼,那双眼睛因为多年的痛苦已经暗淡了,从春暖汪洋变成了两潭深井,可是那眼中的神光仍然是清澈的,不存一丝邪念的,真纯如同赤金,剔透犹如冰片琉璃。

令人望之刹那清醒,如同三伏天里被一盆冰雪兜头浇下,又像是突然从黑暗里张开了眼睛,从那个人的眼神里,看见了无垠的荒野,无穷无尽的时光如洪水般在身边奔流而过。

那是世间至纯至美的一双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后是一颗至纯至诚的心,所以无论是谁,被那双眼睛看上一眼,如同被一面明镜照见五脏六腑。

“幸甚!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醉酒的谋士一把扔开酒盏,借醉狂妄大笑着拍刘梦微的肩膀,“那般祸水的眼睛,几百年未必能有一双,能遇上是命数,他寻寻常常看你一眼,心思真挚,一无所求,什么话也不必说,你就什么也不想,觉得自己为他做什么都可以,是不是?当年要不是那双眼睛——”

风卷过帐门帘幕,灯上火舌一卷,随着冷风灌入帐中,一段瑶琴声从遥远的城墙上传来。

帐外有千万盏灯火,酒宴喧哗声如浪潮,无数旗帜林立遮云蔽月,风动旌旗的声音像雷鸣般响亮。

这一切权柄与人心,都为城墙上弹琴的人所有,连这广袤无际的天下,如今也唾手可得。然而那城上遥遥传来的琴声低低徘徊,月光下的冷水银一般缓缓流泻着,像一位失去情郎的少女,在月下的荒原上行行复驻足,驻足又重行,来来回回的徘徊,反反复复的回头,可无论她走多远的路,回头了多少次,还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心爱的人的面容。

如此的悲伤与孤独。

刘梦微心神震动,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几乎是狼狈的逃出门去。迈过门槛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骗我,这样的男人,我见了都忍不住要动心,何况是他?说不曾倾慕云云,真他娘的是忽悠我的。

随即又转念一想,刘梦微竟不觉得气愤,如果她老子曾经动过心的是这样的一个男人,那她服气了,还要再为她老子喝声彩,动的好,眼光噶来赛。

舱房内杨靖手中捧住张雪桐一张苍白面容,正在无措间,忽然觉得手臂上一凉,张雪桐消瘦苍白的手落在他的胳膊上。

那只手没有几分力气,只是虚虚的搭着,可是却是一个,温和的,不再漠然疏远的,近乎安慰的姿势。

杨靖的手微微一颤,不敢置信的掰过张雪桐的面孔要看他的神色,却只徒然沾了满手鲜血。

舱门“吱呀”一声,战战兢兢的大夫一脚踏进门来,看见这满床鲜血的惨象,顾不上惊惧,先上前道声“得罪”,就要够张雪桐的手腕去诊脉。

杨靖尚未完全回神,一把打掉那大夫的手,眼中血丝暴涨,眼神像护着死尸的秃鹫,全是不愿任何人触碰怀里人的占有欲。

那大夫身后紧跟着提着一应器具的刘梦微,大夫进门时,杨靖的苗女副将不知从何处又转回了这舱门前,忧心如焚,正扒着门框向舱中窥探,露出小半张脸来,刘梦微唯恐少将军见了她发怒,正不动声色挡在她面前,向身侧后方轻轻一肘子,把她敲了回去。

回首就见此情景,刘梦微不敢看杨靖怀里的张雪桐,忙一声“少将军”将杨靖叫回了魂,又支使医生施展艾灸。

张雪桐此时心肺二脉旧伤发作,胸口背心剧痛,全身无力,只能被杨靖半抱在怀中,头垂往他肩上,禁不住又吐了口血。

他本已神思涣散,几乎昏厥,听到门口刘梦微出声,忽然强撑着清醒了一星半点,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转头要向门口看,却被杨靖此时伸手按住后心,只这一下,他便重新垂下眼去。

张雪桐如今已是裂痕遍布的琉璃,根茎干枯的草木,另行诊断也无用,艾灸不过聊尽人事,玉面阎罗般的少将军强定心神,堪堪维持着一张僵冷面孔,手中帕子极轻极慢的抹过张雪桐的下颔,徒劳的擦去血渍,一面将他抱回床上伏卧着,扯过长枕垫在他胸口以下。

张雪桐一头长发凉滑如水,漆黑如无星无月时的夜河,如今有些发枯了,仍是绿云扰扰,触手微凉。

杨靖挽过他的乱发,露出瘦骨嶙峋的背脊,只觉指间沉沉,丝丝缕缕,冷且无限缠绵。

——往日他们相见多在杨思平座前,那时张雪桐是杨靖的继母,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眼神每一缕头发都是他父亲的所有之物,年轻的少将军不能越雷池一步,更罔论与他多说一次话,多揽一次手。自初见至今快要十年,这是杨靖的手指第一次挽过张雪桐的头发,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杨靖心中酸疼,不知是什么滋味,眼看着大夫老树皮一般的手点燃艾条,一股呛人的艾叶味道弥漫开来,那一缕烟雾凑近了张雪桐被冷汗浸湿的背脊,从后颈风府穴依次向下,红亮的一点火光颤颤巍巍的在他的皮肤之上绕过几圈,灰白的烟雾熏蒸着白绢似的肌肤。

张雪桐将下巴搁在长枕上,无力的闭上眼睛,苍白的手从杨靖的手臂上滑落,蜷缩在温暖柔顺的藏红底翡翠绿纹样蜀锦被面上,被面鲜丽温柔的色泽都比他苍白的颜色有生气些。

滚烫的艾条熏烫至肺俞穴,一直瞑目任由折腾的张雪桐忽然咳嗽起来,拱起身子,发乌的血顺着他掩面的指缝往下流淌,他的另一只手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虚软的指尖只是在深红的铺盖上扯出了几道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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