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日落(1/2)
一个月后, 西京王府。
“合庆, 你这就要走了?”赵恪站在府外, 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倔强的七妹, 神色坚定毅然, 青色的毛氅被风扬起又落下,那颈间的白狐围领衬得她愈发光鲜照人,仿佛多了一种生命力。赵恪突然想到了从前西域进贡来的一种红色花朵, 那种花枝干带刺,开得如一团盛放的火焰,迎风猎猎。他想,也许她从来都不是养在深宫的芙蓉花, 更适合她的地方在比远更远的地方。
合庆笑了笑,替赵恪拂去肩头的落雪:“在四哥府上赖着一个月了, 像什么样子。况且,早晚要走的。”
赵恪说:“其实, 你可以等到年后...到时候天气转暖,说不定,我和你一起去。眼下年末, 事务繁忙,四哥实在抽不开身。”
“不用了, 四哥。”合庆脱口而出, “我怕来不及......”
赵恪神色微微疑惑,问她怕来不及什么。合庆没有告诉他宇文祥那事情,支支吾吾地用别的话题支开了。
赵恪看了看她的白马, 嘱咐道:“衣裳,银子都带够了么。再带上我两个侍卫,带几个丫头,一路跟着也好照应。你骑马去,不紧不慢的也要一个月。”
合庆推说不必了,“一旦入了西凉,二皇姐就会派人来接我。人手带的太多了,我也不方便。”
赵恪见她执意,也不再劝说。兄妹二人一番道别,合庆便翻身上马,冲赵恪摇了摇手中的腰牌,淡淡一笑,道:“待我归来之日,必定完璧归赵!”
赵恪也回她一笑:“好。合庆,一路顺风。四哥在这儿等着你。”
合庆点头,转身策马小跑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对赵恪喊道:“四哥,我给你买的笔墨纸砚,你可一定要用啊!”
赵恪一愣,知道她的用心良苦,心中涌出几分感动,酸楚之情溢于言表,他想,合庆还是了解他,知道他对于当年皇位一事终归是意难平的。他将自己的成功与失败,一并封锁,每日弄香寻香,成了他唯一的生活寄托。可是,他心里有一部分依旧是空虚的。
“不坐皇位,就没有必要做一个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人了吗?”合庆那日在雪中问着他,的确将他问醒了。
他想到此,举起手冲合庆摇了摇,道:“放心吧。我会的!”
合庆听后,终于舒心扬唇,利索地将马绳缠绕在自己的手上,双腿一踢,策马离去。
长安故里,风雪飘摇,红瓦古道,宜人宜景。可惜,合庆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归宿,而躲避也不是她的性格。若是以前,依照她的性格,她必定会留在四哥府里,平淡半生,随性避世而居。可是如今,她已经变得坚强,敢于去面对艰难险阻,更敢于去面对人世间的爱与恨,迎着未知的前方而去。
她想,这一切的改变,也许都源于他吧。他曾经给了自己爱的勇气,又让自己学会了恨与放手。合庆想到这儿,不禁思绪纷乱,赶忙低头呵出一口气,猛地扬鞭,将马赶得更快,好让自己忘却曾经的种种。
她马不停蹄地向西而去,一路白雪青石,云松隐现,她穿过街道,穿过郊外,走上官道,眼见群山围绕,冰河连天之景,她奔得越快,冬风刮在脸上越是强烈,给她带来一种凛冽的快感,心头更是一阵莫名的振奋。
突然,她听到身后隐隐约约有人唤她。
“喂!——喂!——”
她诧异极了,先是快速回头望去,大吃一惊,赶紧勒马掉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人,喊道:“你,你怎么来了!”
“你...你骑得太快了!我...我是真的追不上了!”平聃气喘吁吁地抱着马脖子赶来,头上的发带缠绕在自己的脸上,上气不接下气,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合庆看得他那样子直想发笑,终于忍不住噗嗤了一声。平聃见了,佯装生气,大叫道:“你还笑。我堂堂公子聃,怎么说也是个仕族之家,这一路狼狈如此,是因为谁呐。”
合庆道:“我又没让你来。”她一拉绳子掉开马头低声说着,然而却没有再继续走,而是待平聃喘匀了气,才笑着又道:“你怎么知道我走的?”
平聃呼了两口气,嗨了一声,朝前一挥手,示意继续走,才道:“你自从那日和我去街上,就一直闷闷不乐,也不说怎么了。我还想着是怎么得罪你了。问你什么时候走,你也不说,今天我一去拜见王爷,才知道你已经走啦!好么,我这那能受这不辞而别的气。”
他说完故意仰头高傲,冲合庆假意摆架子,合庆见了微笑道:“也就你敢这样对我说话了。”
“这又怎么了。我拿公主当朋友,公主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他试探地问道。
合庆轻拽马绳,闭目摇头,无奈道:“当然愿意。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平聃神色有些落寞,却依旧笑了笑,潇洒道:“走,我们还和初见时候那样,并肩同路。”他说得洋洋洒洒,颇有兄弟之交的大气。合庆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只是觉得他很是坦荡诚恳,她笑道,也说了声好。
二人驱马一阵,行过平坦的官道,登上一段小山路,马被迫行进得慢了下来,平聃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日,你为何不开心了?”
他其实明知道合庆想起了谁,只是仍旧故意问。这样的谦卑谨慎的心情,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合庆果然没有立刻回答,睫影一垂,才缓缓道:“想起了一位故人。”
“是豫王么?”平淡脱口而出,自己也吓了自己一跳。
合庆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回了一句:“是谁,其实不重要了。因为都已经过去了。”风卷起她低低的声音,向东而去,又撒入一片松林间,沙沙作响似是回应。
她下马,俯身抓起一团雪,又极目远望,看着远山连绵如青墨透水的写意画,对平聃道:“以前,我是个很放不下过去的人。总是想抓住那一点美好,不论如何,也要留在身边。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不论是什么,我越是想强烈的抓紧,它就越像这团雪,终归被这样热烈的执念所融化得什么都不剩。”她说着,狠狠握拳,将那脆雪抓散,摊开手掌时,雪已经纷扬而去了。
不管是邵珩那段青涩的记忆,或是和宇文祥那些相守的岁月,她曾经都将那些回忆当做心中的依靠。然而,她越是想保留那些美好,命运就越是残忍地将它们夺走,仿佛偏要她变得一无所依。合庆此时却是感激这样的安排的,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她的眸中,不再是那样淡然无波的平静,而是多了几分历经爱恨的坚韧。
平聃静静听着,一直没有做声。他看着她淡青色的背影,仿佛就要融进那遥远的山河中去。他在那一刻突然发觉,大概自己和她是永远不可能的吧。
“既然你愿意重新开始,那就不要留恋过去。何必还为故人寻烦恼。”他这样劝道。
合庆转头一笑,“我不会再陷入回忆里出不来,可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认真道:“它还在跳动着,我没法左右它去爱谁,恨谁。”
她的言外之意,大概是还爱着那个人吧。
平聃这样想着,嘴角无奈一笑,他向前看了看,道:“往前再走些日子,我们便到了安乐州,那里便是秦凤路一带,我们不走小路,绕到那边在入西凉。”
合庆咦了一声,问道:“可是小路不是更快些么。”
平聃拉马前行,低头结结实实踩过一雪坑,认真道:“小路不太安全。你听我得便是。”
合庆没有多想,只得跟着继续前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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