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2)
上谷城以北临近原先的高车旧部所在,大魏立国后几十余年里,北方起起复复,高车部的一部分人南下入魏,另一些则消散在战乱中。时日久长,高车部的旧所成了无人的荒地,贺兰部众人遂贺衍父辈镇守北疆而定居此处。从建制而言,贺兰部与上谷郡之间不成统领关系,单受贺衍所管,然而自太祖以来,又不给贺氏君长加衔,总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得亏贺兰部素来低调行事,又将贺氏女送入宫中,和皇帝维持着外族的纽带。
崔景裕和沈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贺兰部的迁徙和定居,路途不短,尽管他们是清早出发,路上少说也需一个多时辰,崔景裕说得兴起,把随身带着的地图翻出来,为沈钺解释起自己的想法:
“我已巡视过上谷郡周边的县城,北疆地广人稀,西边和北边的县城人最少,可将贺兰部归置在这两处,纳入编户,不必再离索于北疆。”
沈钺觉得他这想法不错,只是多多少少不放心,便吹毛求疵地问了一句:
“倘若贺兰部人不愿离开,崔太守打算怎么办?”
“原本我也为此所困。”崔景裕一边说着一边收起地图,露出一个苦笑,“可是现在看来,时不我待,这个赵晃一来,谁能知晓背后有没有陛下的授意?”
沈钺抱着“兼听则明”的想法,顺嘴问道:
“崔太守以为,陛下是何意?”
崔景裕有些苦闷的样子,其实他也没个准头,只隐隐约约觉得赵晃和他到来后的表现不太寻常,加之他原本是东宫的属官,没来由地遣到地方上,看他样子也不像是在太子身边犯了错,反倒是春风得意,教崔景裕摸不着头脑,轻啧一声,说了几遍只是推测,不能作数,见沈钺明了地点头,崔景裕才补充道:
“上谷这个地方,说重要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毕竟北疆地利。不过到底被划进中郡,又与六镇的布局不同,要说有什么事要紧到陛下会特意从东宫选人到此,恐怕也只有这么多年来一直‘悬而未决’的贺兰部了吧?”
沈钺闻言,难得在崔景裕面前沉默,崔景裕见他神色古怪,催了几声,沈钺回过神,点点头又摇头问:
“所以崔太守是觉得,赵主簿此行就是为贺兰部一事而来?”
“你怎么看?”
崔景裕似乎看出沈钺并不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沈钺不知怎么开口,说假如皇帝是对贺兰部有疑心,为何不将赵晃直接安排到镇远将军身边?再者,拓跋谦对赵晃如临大敌的警觉和赵晃对府上诸事的过问,都令沈钺感到不安,让他不得不重新思索皇帝与拓跋谦之间的问题。但沈钺一想到拓跋谦那句“不方便”,不由在心里长叹,想必是他绞尽脑汁也琢磨不透的缘由了。
沈钺不想陷进去,怕是越钻越糊涂,抬手摸了一把脸,把滞重的思绪扔出去,宽慰崔景裕道:
“或许只是普通的调动,无论如何,编户齐民绝非坏事。”
崔景裕笑了笑,听出沈钺的话中之意,只答:
“的确,将贺兰部化为编户一事势在必行,我本想和贺将军及殿下商议拟定后再联名合奏,如今有赵晃,倒还算省事。”
一行人抵达贺兰部的聚居地时已是巳时末,沈钺从牛车上走下来,毫无阻挡的冷风直扑而来,他没什么感觉,反而是跟在他后面的崔景裕轻声“哎哟”,和突然袭击的寒风打了一个照面,一副若不是要事在身,恨不得立刻转身躲回牛车上的表情。
贺兰部所在的这片广漠被称为狼川,与高车部流传的先祖故事相关,传闻高车部的先祖与狼为妻,繁衍子息。过去沈钺也曾听贺衍说过狼川的二三事,据说这里以前有大量狼群,后来为游猎之便,大部分狼被捕获,如今几不可见一匹狼,“狼川”名不副实,只因是旧称,也没有人费心去改动。
前几日遗留的积雪化去,枯黄的草在湿漉漉的土地上袒露着为数不多的一点生气,四周零零散散落单的瘦弱牛羊还在执着地翻找,头顶是颓暗的天色,只有北风粗野地扫过,像要卷起草皮一般。贺兰部人散在此地,许是要过年的缘故,人都扎堆,你来我往还算是热闹,只是和寥廓的无边天地一比,还是显得萧索。沈钺移开目光,看见不远处的贺衍正躬**,伸手拨了拨地上枯死的草叶,又抬起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沈钺也认识那人,两年前在军中有一面之缘,是贺衍的叔父,兼是贺兰部的部落大人,名唤贺归,只比贺衍年长八岁,是贺衍上一辈族人中年纪最小的,以往贺衍在军中不便,全由他统领着贺兰部。
大约是贺归面朝着他们,所以比贺衍更早发觉来人,低声对贺衍说了一句话,后者这才直起身,眼神越过走在前面的拓跋谦往后看去,朝沈钺颔首,此举引得赵晃回头看了一眼,沈钺不动声色,转过脸和崔景裕说话了。
贺衍眉头一蹙,似是察觉到四人之间的别扭之处,他没有见过赵晃,如今第一面就发觉他用审视的目光瞟着另外三人,着实令贺衍不快。不过贺衍不至于为这一时岔子而失了为人处世的分寸,拓跋谦上前来引见赵晃时,贺衍神色如常,既不骄矜也不过分亲近。
一旁的贺归被赵晃冷落,却也没说什么,冲几个人拱手一礼后,看向崔景裕,他们二人之前已有来往,相较之下,在这四人中,贺归与崔景裕最为熟悉。他上前一步,温声道:
“我替贺兰部多谢崔太守。”
崔景裕还未开口,贺归抬手止住他,又说:
“先前贺衍无礼,作为长辈,我代他向太守赔罪。”
崔景裕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早把贺衍的下马威忘到九霄云外了。贺归是在场六个人中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由他出面道歉,崔景裕不敢托大,连连摆手说无碍,贺衍眼观鼻鼻观心,对崔景裕求助的目光视而不见,跟着贺归一同致礼。
最后还是拓跋谦出声,打断三个人你来我往的推脱,崔景裕带着另外两个人“悬崖勒马”,说回正事上来。
崔景裕和贺归走在前面,全须全尾地谈起自己的想法,沈钺听过一次,这会儿有点走神,落在几人后面,对着苍茫的天地和不敢上前的贺兰部人之间看了一圈,视线又回到拓跋谦的身上去了。拓跋谦正认真听着崔景裕的话,赵晃走在他身边,拓跋谦目不斜视,倒给沈钺一个偷来的好机会,他深感自己宛如垂涎美色的登徒子,在心里默背了几遍“含喜微笑,窃视流眄”,却还是忍不住如诗中一般偷望着“美人”,一时间沈钺心神飘忽,困扰之事散得一干二净,专心致志地念着心头所好,背着众人偷偷摸摸地享受这片刻的欢愉。尽管是卑微的欢喜,但对沈钺而言已是弥足珍贵了。
沈钺没能多咀嚼这一阵短暂的快乐,便被赵晃几声干笑强行拉回了出神的魂魄,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赶紧把心神拢回到身子里,仔细一听,原来只是赵晃惯常的吹捧,没什么意思,沈钺听得百无聊赖,这时贺归才说话:
“定居自然是好事,只是崔太守这样安排后,‘分土’该如何做?”
崔景裕立刻回道:
“二十岁以上的男子,每人授田半亩,家中每多十头健康的牛羊则多换半亩,可复租两年。数目不多,只是我眼下的想法,如若陛下同意施行,或可考虑开垦狼川,在下派人查勘过,狼川有一条大河与数十条支流,理应满足贺兰部的需求了。”
贺归略微思忖片刻,问拓跋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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