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1/2)
一本书,是有灵魂的。
等虞开睡死了,作家才猫着身子,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的书。
这本书是布面精装的,用了黑色的布,手指抚摸便能感受到粗糙的织纹。作家抚摸爱脊摸到棱角,这布纹封面是他二次装帧的,亲手装帧的,因为他觉得此书原本的封面实在怖人。
原本的封面是什么呢?是个女孩的眼睛。一个小女孩站在黑色的封面上,全身被黑色胶带包裹着,只露出一只活生生的眼睛。她就在书里。女孩的眼睛让作家寒颤,作家感知后颈有股阴风。那女孩不是照片,只是画师的作品。可是,那就像是被诅咒的哭泣男孩,那女孩眼睛就是有鬼,使人恐惧。
那本书的主角——少年犯——称少女为姐姐。书中没有说“姐姐”的姓名,即使是色‘情论坛,也用“小双”一类的假名称呼她。名字是不真实的,可灵魂是真实的。被谋害的少女以另一种身份活在文字叙述里,以书为媒介,恶灵一般勾引并折磨作家的心。于是作家用黑色粗布给这本书做了新封面,想把女孩的怨灵封锁在黑布中。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心,他被那本恶书深深吸引。
《永眠花》是邪恶的,作家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深知自己的恶属性,也无法被洗干净。所以他打算用水处罚自己,他的痛苦将被文字萃取。他抚过的实体、书的心,像学徒一样向年轻的前辈取经,即便如此,即便他什么也不看,也能感受到黑布下活生生的眼睛。
他不住思考,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写出《永眠花》呢?
他翻到扉页,盯着上面的字——
“一本书是有灵魂的。”
少年犯的声音出现在作家的脑中。
作家看来,叙述是忠诚而纯粹的,比视觉作品要更具简洁美,更具神圣性,叙述是梦境的翻译作品。作家所具的“超能力”不仅是视察抽象化的世界,还能与幻想之人对话。相比而言,那更像是通灵。不过作家不需要媒介,不需要鼠尾草、神圣蘑菇、LSD,他只需要以幻想来分裂另一个本体。
于是作家再次沉入梦境。此刻在灵感泉之上,除了作家,还有那个少年犯。当然,作家并不知道少年犯的模样,所以他幻想少年犯戴着黑色的头套——恐怖分子常用的那种、只露着眼睛嘴巴的黑头套。
少年犯说,他爱着那个女孩,他爱着那个女孩啊。
真切的反复性。
少年犯利用叙述技巧来强调他的爱意,他深沉而扭曲的变态的爱意变得具有艺术性,艺术性是无关道德的。作家站在水中,凝视不知表情的少年犯,水岸魔花妖冶盛开,具有人类不可抵御的恶之魅力。他们都被一种剧毒的迷香俘获,成了罪与罚的囚徒。
瞧,那水中沉淀了泥沙——背德、杀戮。这不合理,却有种浪漫属性。属于梦境的美学法庭赦免了少年犯,赐予《永眠花》钻石铸的尊贵枷锁。然而道德将迫害他,对他施暴!罪人必须沉在水里,死死地沉在水里,永不超生。
水漫了上来,恰好漫过少年犯的口鼻,作家因为高出一截,没有被水审判,他低头凝望少年露在水面的眼睛。也许有泪水从犯人眼中流出,又被波浪吞没;也许根本没有泪水,万恶的叙述者不愿忏悔。作家在水波中瞥见书中的文字,那些散乱无序的方块字就这样恬静地飘浮在水面上,随着浪的韵律流到心里。
作家审问少年犯,怎么……怎么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奸杀一个无辜女孩,还把她写成书,变成死的文字标本。
因为求而不得,少年犯说。
这时,作家看见飘浮方块字的水面荡得激烈,好凶好凶,他在越来越乱的文字中看见了他的真名,也在光影中见着他的女友。那女人的面孔被水光分割,病态而忧郁。他听见水面的女人对他大吼大叫,所有痛苦的琐碎都从空中凝结成铁块。
生锈的铁扫把!生锈的铁灯泡!生锈的铁锅!生锈的铁床!还有一大摞生锈的铁心肠!那是他所爱的,曾爱的,恐惧的,永远恐惧的!
作家想起来了,那天她带了一个男人并且和那人上床。作家的脑部记忆回溯到那一天,他看见那个男人的器官与女友的器官交叠在一起,像六芒星,像阴阳鱼。他疯了一般冲过去,却怎么也分不开那对狗男女。
生锈的铁仇恨!
他像怨妇一般诅咒那对奸夫淫妇早早死去。但是当他看见她的哭颜——那让人心碎的样子——他心如刀绞。下贱的人,正是他自己。因为他爱着她,爱着那个女孩啊。
他也用反复这一诡计为自己辩护,他知道他为之心碎,为之破碎,那些浮在空中的铁家具全部砸了下来,砸进了水里。飘着文字和回忆的水面渐渐上升,淹没了他的口鼻。
作家闭上眼,沉入水中,他在梦中幻想另一个梦:那女人的面孔再次变成一个镜头,变成一只白鹭,一条鱼。他听见腐朽的木门被撬开的杂音,还有铁质锁链敲打的声音,还有水声——无比汹涌的浪潮。浪花淹没了他。
水中树,他以浪漫纪念一坨死肉,不得不再次沉入水中,反复沉入水中,被迫凝视一颗腐树。
把作家从噩梦中敲醒的人,是朋友,是虞开。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虞开推开门问他这里房租是不是真的这么便宜。那时候作家还沉在洗手池的水中以窒息寻找灵感,快溺亡了。新房客救了他。
这次也是。虞开早早醒了,还煮了一碗面叫作家吃饭。
这时候作家才发现自己看书睡着了。
突然,他脑子被针扎了一样,心虚地看着那本黑书,还好,他昏睡之前把笔记本盖在书页上了。还好,虞开没看见那本书的内容。作家如释重负,连忙把恶书放进抽屉锁好,支支吾吾敷衍道:“我马上就来吃饭。”
虞开的面很简单,就是干面加几根小菜,淋上一点酱油和盐。不似之前的速冻饺子,没有扰人的韭菜气。作家夹起面条很快吃完,吃完才觉得不够,他又不好意思说我没吃饱,只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本来也算,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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