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付(1/2)
王潜出发的日子终于定在上元节后一日, 灵武城没有三天三夜的灯市,小舟与王潜也各自有事要忙。王潜整装待发,小舟则在缝征衣, 这是上回被晶英打断的, 也是王潜曾厚着脸皮来求的。
不知王潜一去多久, 小舟就按着四季,各给王潜备了两身,一共八件。数量不少,时间又紧, 尤其冬季的纩衣,还要填充蓄絮,更为复杂。小舟连日不休, 直到王潜开拔的当日清晨才全部完成。
军队在城门下集结,王潜是主帅,跨着马列于队首,身上全副精良的锁子甲反着威严的光辉。他近日都宿在军营, 无暇与小舟告别, 只等着小舟来送行, 再仔细看看这丫头。
五鼓后有两刻,小舟气喘吁吁的身影终于来至军前。长发未理飘然身后, 穿得也是家常的素衣, 她万分怕赶不及。“潜哥,拿着!”小舟向马上之人举出一个鼓鼓的大布囊,推着他不必下马。
“是什么?”王潜侧俯着身, 另一侧的脚已离了马镫。
小舟抿唇一笑,踮起脚抓住王潜身穿的锁子甲的边缘,若蜻蜓点水般,吻了下这人的面颊:“是你想要的东西!这次不必受针扎了,我大方送给你的!”
王潜倒不傻,瞬时明白过来,将包裹迅速挂在鞍上,长臂一伸抚揽小舟脖颈,在她的额头还过一吻:“等我回来!”
……
王潜一去连月,战事虽则胜负相间,但尚能平稳传来消息,因而王家上下亦可安稳度日。小舟则便在永穆公主跟前替王潜尽孝,余或帮忙看顾季奴,或是督促赵显读书,过得并不寂寞。
“阿姊,以后回了长安,我可不跟你去王家住。”
一日午间罢了书墨,小舟将赵显唤来用饭,谁知他也不动筷子,坐下来便拉着个脸。小舟轻叹了声,也知赵显一直不赞成她再回王家,只是也无法阻止罢了。
“显儿,你究竟何时才放下心中芥蒂?如今只有我是你的亲人,便就是亲姐弟了,你也只能听我的。”
赵显本性善良,其实未必不知自己不占道理,但经历大难之后,性情转变,心绪闷滞,大有不得志之感,既不愿受助,更不愿寄人篱下,便有时也是借故发泄。
“我什么都能听阿姊的,唯独这个不行。等回了长安,我就住在原来的家里,把牌匾改成‘卢府’,我也随了阿姊姓。”
小舟只以为赵显是闹脾气,但这番话却又体贴得很,倒不好去说了。“你父母再不好,于你也有养育之恩,为何改姓呢?”
赵显却苦叹了一声,两手撑着头,讲道:“父母之恩,身后之事,我自不会疏忽料理,但阿姊更需要一个娘家啊。那时王家下纳采礼,便因姐姐没有娘家,没有长辈,所以才请李娘子代替了。
阿姊与我还有个六年之约,我还说过要为阿姊遮风挡雨,如今天翻地覆,竟不知何时才能做到了。”
“能的!还有三年呢,还有许多个三年呢!”小舟听得热烈盈眶,觉得自己一直低看了赵显,他已经有了些胸襟与担当。
“娘子,阿峘的书信到了!”
晶英在门外站了许久,只待姐弟二人说话停歇才走进去。她带来的是阿峘单与小舟传递的书信,自王潜出征后,每月皆有一次,这已经是第七封了。
小舟便无心用饭了,叮嘱了赵显两句,拉着晶英去了廊下。她急忙打开装书信的竹筒,展信一看,登时笑得发抖。阿峘原就不识几个字,每次都写得歪歪扭扭,还不乏错字,这次倒没写错,却只有短短的九个字——阿郎比从前惜命多矣。
这便像是诗人作诗一般,有格律又限字,不可面面俱到,精细描述,则以简代繁,以情述境,一句诗便有千山万水,都写尽了。
午后,小舟因着心情愉悦,便想往永穆公主处告诉一声,却在路过隔廊时,瞧见了李从愿往王训院中去。这位“愿姊”的身份,小舟是搬到别院后才听晶英细讲过,至于她与王训之间,也都略知。
最初在路上结识李从愿时,小舟因她是李俶堂妹,便猜着是位宗室县主,却不知真依身份,李从愿该是一位郡主。她的父亲是开元二十五年被废黜的太子李瑛,母亲则是太子妃薛氏。
开元二十五年,李从愿不过六七岁,却因父亲被废赐死,从云端跌落谷底,至今也没有得到封号。她和几个亲兄弟一直被寄养在他们的伯父,庆王李琮的府上,但女子终究不比男子。
至天宝年间,她的兄弟们渐渐长成,因与李琮为嗣,都得了封号自立门户,独她一个女儿家,背着废太子之女的名声,无人敢娶,也无人愿聘。蹉跎之间,已经有二十六岁了。
小舟如今是十八岁,已是过了律法所定的婚龄,这二十六岁,便足足是律定婚龄的两倍。虽说婚姻之事,缘分为重,但李从愿所承受的,绝不止这二十六岁未嫁。
但幸而,她与王训早有一段不解之缘。晶英与小舟说,“愿愿”的存在李季妆早知,也在临终时交代过她,望王训与这“愿愿”能再续前缘,不留遗憾。这件事,晶英也早与李从愿坦陈过。
所以,这世事有多难料,唯经历之后才知道。
另一时,小舟从公主屋里出来,前后不过一两刻,倒又碰见了李从愿。小舟是禀事,原不用多久,可李从愿这般,八成又是被王训下了逐客令。其间情状缘故,小舟从晶英口中都体会过。
“愿姊!”小舟想着,快走了两步追了上去。
李从愿闻声停步,转身的一瞬将脸上的失落掩去。一如小舟所料,她确是才被王训气出来的,而且已是近日连着的第三次了。
小舟先是从容见过一礼,心里已有计较,笑道:“我正要去看季奴,不如愿姊与我同去?”
李从愿不料,却不便说出实情,只顿了顿才道:“我今日是来探望姑母的,也不早了,下次吧。”
这谎言自是不堪一击,但小舟也不好点破,另道:“那也罢了,只是有件奇事愿姊想来不知。季奴一岁失母,到如今三岁多了也不会叫娘,可前日我去看他,他忽然就对着半空叫了声娘。我就问训哥和照看的人,却也没人教过。想来,大约他是叫你呢!”
这奇事是小舟按着李从愿的心思现编的,便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兴致。“我也没有教过他这话啊。”李从愿略带羞涩地讲。
小舟掩笑,仍作正经样子:“我看这便是缘分。小孩子都是两三岁渐渐认人的,他总看见你来,天性就喜欢你,便就懂了,认你做娘!”
“我倒愿意给他做娘,可有人不肯,也是白费精神。”李从愿与小舟投契,又已相知,便见小舟说到这地步,有些私话也不瞒着。
“训哥不是心硬的人,不过是还在伤怀亡妻,人之常情。愿姊可别泄气,多想想那孩子,高兴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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