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二)(1/2)
小舟那头有永穆公主坐镇,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宣阳坊王潜这处呢?反倒没娘管了,只有个成过婚的王训为其大哥前后安排着。王潜是一夜未睡, 初二晚上就穿好了礼服坐等吉时, 好不容易捱过次日午时, 傧相、车马、乐士都齐备了,王训过来一瞧,却发现少了个重要物件,还是个活物。
新郎往去亲迎, 到了女家头一件事便是行奠雁礼,这雁么,就是天上飞的大雁, 取忠贞顺从之意。若在寻常人家,大雁珍贵,得来不易,便常以白鹅代替, 可王家这门第岂能失礼?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不早说?”眼看不到一个时辰便是出发吉时, 王潜急得火烧眉毛般, 说着便脱了头上的黑缨冠,又解了绛纱袍, 要亲自往郊外猎一只。
王训见状连忙拦住, 也急得跺脚:“你是新郎,还要跑到哪里去?我也是忙得忘了,我以为母亲同你交代过!实在不行, 就选一只好看些的白鹅吧!来日再与小舟好好解释。”
王潜实则是气自己,哪里真怪上王训,一时稍缓,犹疑要不要就用鹅代替,却终究不想亏欠小舟半点礼数。
“二位郎君且慢着急!”阿峘在侧,见这兄弟俩快打起来似的,他却能冷静思索,想起件事,“不过旬日之前,阿郎昔日的同窗孙家四郎才刚成婚,想必也要用大雁,不如就去孙府问问,兴许那大雁还在,借来用用也无妨!”
兄弟二人闻言转面,齐刷刷朝阿峘望去,顿了顿,忽然异口同声地大喊:“你怎么不早说!还不快去借!”
阿峘给这二人吓懵了,拱肩缩背捂耳朵,片时才应承着狂奔而去。真是该机灵的时候不机灵,不机灵却又能一言惊醒梦中人。这下好了,兄弟对视一笑,都松了口气。王训便帮王潜重整衣冠,扫视其上下,再三确认再无疏漏。
阿峘担了重任,一溜烟去,不到两刻就赶着回来了,果然借来了一只活生生的大雁。王潜因许以重赏,然后扬眉挺胸地抱着大雁上了马,未误半点良时。
……
申时将至,王潜出发的消息也传到了小舟这处,有公主的陪伴,小舟倒不很紧张。琼娘递来一把圆形玉骨团扇,教小舟拿在手里障面,说是吉辰已到,请新妇至中堂。
晶英扶着小舟起身,公主又向她伸出手来:“别怕,母亲为你引路。”
“母……”小舟愕然,然后便是赧然。这声“母亲”,她早该先开口的,不论是因要嫁与王潜,还是公主为她所做之事。“是,母亲!”小舟扎扎实实唤道,团扇之下的面孔扬起无比幸福的笑容。
中堂里早早安置了,一面宽大的单屏将厅堂分出内外。内堂左右立着几个小婢,当中一副马鞍子,是王潜常用之物,前时行纳征礼时,随聘财一齐送过来的。
少时,小舟在永穆公主的搀扶下到了内堂,坐于马鞍之上,公主不好再陪,便令琼娘、晶英左右扶持。这时外头来报,新婿已到门首,请以升堂。
小舟听了不觉深吸了口气,倒并非忐忑,而是想象不出王潜穿着礼服的样子。略一出神,那人的踏实的脚步已至外堂,透过轻罗扇面,织绢屏风,小舟能模糊地瞧出一个红色的身形。
“王潜不敢,欲掷大雁!”
王潜说罢,即将大雁举过屏风,小婢们连忙展开一张红罗去接。小舟趁隙偷看,那王潜个头高,半个臂膀都伸了过来,手里紧紧抓着大雁两翅,犹如捉鸡般,滑稽得不行。
小舟忍不住暗笑,身子直颤,而座下马鞍本就宽阔,一下子竟不慎一滑,向前倾去。晶英与琼娘虽在,却是提着神谨守规矩,不及去扶,眼看就要出乖露丑,小舟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了。
“怎么?如今依礼是我要面北拜你,你怎么反倒先拜我了?”
小舟惊魂甫定,听声便知是王潜,只赶忙推扶坐正,仍以团扇遮面,不与其相见,道:“谁让你进来了?”
奠雁礼毕,屏障撤去,王潜是正正当当进来的,还及时救了这丫头,却不料连句好话都听不见。他想了想,笑道:“我不进来,怎么接你回家?不接你回家,怎么承奉宗庙,绵延后嗣?”
小舟知是被趣着了,话端由她而起,也反驳不得,便由这人先拜过,一时计上心头,不随之出堂登车,而又返回了闺房。这理由么也是正当的,新妇再梳妆,越拖延越显得娇贵,夫家也不敢欺。
王潜这下倒拿不住了,连忙带着傧相、侍从,拢共三四十人,一齐堵在小舟闺房院外——催妆!
小舟心里有数,不过略施薄惩,听着外头一声声“新妇子,催出来”,就数王潜的声音最高,她与晶英简直要笑出泪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色也晚了,小舟终是叫人放了王潜进来。
谁知,小舟障面的扇子还没取下,更没说上半句话,王潜一个箭步冲过来,便将人打横抱起,竟是要抢亲。
“轻些!花钗礼衣可是天子所赐,你敢不敬?”小舟不甘示弱,挥着玉骨扇就给了王潜一下。
王潜到这时才算看清了小舟的妆扮,娇花照水般,不觉心头大动,唇角微扬,道:“天子是我阿舅,我求他再赐你一件便是!”
于是,不等小舟再回,王潜抱着娇妻昂首阔步走了出去,在傧从的欢呼簇拥下,一直去到门首。永穆公主久候门下,她要作为女家尊亲,最后送小舟登车。
母亲面前,一对新人不敢再玩笑,双双恭敬跪拜。公主半俯身子,托起小舟面庞,殷切叮咛:“戒之敬之,夙夜无违;慎之敬之,夙夜无违……”
平常的话,上至天家下至田家,女儿出嫁时父母都会如此交代,但唯有小舟明白,这几句话于她有多么珍贵,多么不易。
话毕,永穆公主命人取来皂罗盖巾亲手覆在小舟头上,然后叫王潜小心扶起,一步步送上了车驾。不一会儿,亲迎的车队远去,公主缓缓收回目光,不觉发酸,抬手轻揉。
“公主可是太高兴了?”琼娘见状相扶问道。
永穆公主笑而摇头,只道:“传我的话,今后王家大小事,悉付长媳处置,若来禀告,我也只见她一人。”
……
十五年前,小舟是哭着被荀娘抱来王家的,如今她十九岁了,再入王门,却是被嫡长子王潜“千辛万苦”抱回来的。其间尊严脸面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舟生有寄,寄有根芽”,再不复绝书中所写的那般伶仃惨淡。
宣阳坊的府邸还如旧,只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是从未有过的热闹。宾客们站在府堂两侧高呼起哄,要闹新妇,看新妇,王潜一概不让,叫阿峘在前头开路,将小舟安安稳稳送进了百子帐。
天幕完全降下,一并撒帐、对拜、合卺、同牢诸道繁琐礼节都已完毕,帐中只剩了一对新婚夫妻。二人先还端坐不语,王潜却按捺不住,慢慢凑过去,一下揭了娇妻面上的皂罗巾。
“外面好些人,你不用去陪?”小舟不惊,早从盖头下望见这人移动的影子,“你去吧,我也好看看这个百子帐,内外都是什么样。”
“去陪就是饮酒,你又不能沾酒,我怕酒气伤了你!”王潜成竹在胸,早想好了借口,“百子帐就在主院里,你想看我就叫人一直留着,你日后再慢慢瞧,何必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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