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舒(1/2)
乾元二年冬十月。
妇人怀胎十月而满, 则可临产,小舟腹中的孩子到此时也已足月,按着推算,产期至多在十一月初旬。因而, 永穆公主早遣了琼娘料理生产诸事, 自己便在道观内日夜祝祷,虔心发愿,祈求神明保佑小舟母子平安,赐给王家一个健康的孩子。
“舟儿你慢点, 当心当心!扶稳了!”
“好了你放手, 我自己试试,放手呀!”
“你手别动,抓住了, 扶好扶好!”
主院的西厅内, 原有的案凳席榻都已移走,四面设帐, 帐内立屏, 围出了一块宽敞的空地, 便是小舟生产所用的产帐。产帐中央从房梁上悬下两条粗绳,分别系在一根圆木的两端。地上铺了四层厚厚的垫物, 第一干草,第二草灰,再则牛皮、软毡。
小舟便蹲在厚实垫物上,两臂攀住圆木, 撑在腋下,尝试练习生产的姿势。王潜挡在小舟身后,生怕她一时失手,向后跌落。一个专心好奇,一个紧张维护,争得不休。
“夫人做得好,到时就这样拉紧向下用力,夫人的肚子不算大,想来应该好生的,不会吃太多苦。”
一旁侍候的是琼娘带来的看产人孙氏,是四五十的端庄妇人,常年为皇家女眷接产,既有见识,又有经验。还有两个稍年轻些,此刻在后头耳房歇着,准备其余物用。
“是要一直蹲着么?我看这样子太累了。”王潜只看小舟这样子费劲,心里越发不踏实,单是护着就出了一身汗。
孙氏闻言发笑,回道:“郎君不知,唯是如此胎儿才下得快,若是躺着也非不可,只是时间必然长些。不过,夫人也不用一直蹲着,先有症候时可任意坐卧,试痛也要几个时辰,老奴会一直看好,告诉夫人该怎么做。”
王潜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其中道理,但一想到小舟要经历许久的产痛,还是放心不下。小舟看着,倒反不好意思,觉得王潜一个男人问得太细,也不知害羞。
“你到时候又进不来,只能在外头等着,问这么多也无用。”小舟用手肘轻轻顶了顶王潜胸口,小声递话。
“我……”王潜一时为难,常理妇人生产,丈夫是不能进产帐的,但他觉得自己单在外头苦等,也经不住,“这几个月我都陪着你,到关键时候反而不在吗?不行,我就要进来!”
见王潜竟似耍起孩子脾气,孙氏也是头一回见,不禁低头掩笑,而小舟只更替他羞惭,抬手捂眼,无颜面对孙氏。王潜进不进产帐的问题,一时终究未有定论。
回了寝房,医者又来为小舟诊脉,说是胎象已具,生产就在这数日内。小舟连日听孙氏等产娘讲说生产之法,心里已有准备,尚可从容。却还是王潜,不防何时孩子就要作动,夜里都睡不踏实。
许是上天怜鉴,不忍王潜每日煎熬,当夜夫妻歇下不久,小舟便觉轻微腹痛,再等唤了孙氏前来,胎水已破,浸湿了衣衫被褥。于是,产帐那头忙碌起来,小舟更衣之后也被扶了过去。
分娩尚早,试痛也还可忍,且间歇着,并不算十分折磨人。因而小舟只是半躺着,由晶英在背后扶持。晶英虽未嫁人生育,但曾服侍李季妆生产,也算有些经验,便与孙娘应对,安慰小舟心绪。
“夫人这胎不错,若快,明日晌午就能生下来了。”孙氏伏在小舟身侧,两手在其腹部轻按,摸索胎位,举动十分稳当,“刚开始还不会太疼,夫人千万忍着些,尽量不要喊叫,省些力气。”
“嗯,我还忍得住。”小舟缓缓点了下头,一手搭在腹侧,只尚觉有些坠痛,呼吸之间可以缓解。
孙氏看小舟倒也稳重,心中更有底气,便叫晶英服侍小舟暂歇,留了另两个产娘陪护,自己先出了帐与外头报知。
小舟生产是府里大事,虽已夜深,却不免惊动,可孙氏站在廊下看时,有二郎王训,有永穆公主身边的琼娘、荀娘,还有女眷卢洋洋,却独不见正主王潜。便要与二郎询问,这人匆匆来了,却是从头到脚换了身新,衣带还不及系好。
“这时候大哥还不在跟前!”王训倒不管长幼礼貌,责怪王潜失于忙乱。
王潜愧望了王训一眼,也知自己慢了,但他原不是疏忽,而是趁隙去净手更衣,准备进产帐陪伴小舟的。“孙娘,她现在如何?可还受得住?几时能生下来?”
孙氏就是来报安好的,便如实道:“郎君莫急,夫人情况不错。如今症候尚轻,又是初产,总要五六个时辰才能开始生产。”
五六个时辰,便是这漫长一夜都不够。王潜心头揪痛,无话可说,抬脚便要冲进产帐:“我去陪她!”
孙氏也知王潜有陪产之意,但一直作个玩笑,不料他当真要去,急忙拦住:“男人不能进产帐,这是忌讳!”
世俗常理,妇人生产血污严重,产帐便是血腥污秽之地,除了看产人与家中女眷,旁人是不能进的,尤其是男人。而也并不单为污秽,还有神鬼吉凶的禁忌之论,唯恐有所冲撞,于家宅人事不利。
“我自己的妻子,生的是我的孩子,有什么忌讳!”王潜果断严辞反驳,未再停留,伴着话音就踏了进去。这些世俗道理,他不是不知,但他只觉是小舟受难,自己既不能替她生产,若还不在身前守候,岂不枉为丈夫?
“罢了,你让他去吧。你不知,他们夫妻捱过多少辛苦才有今日。”见孙氏还在忧急,王训缓缓劝了一句。他能体会王潜的感情,也深知这对夫妻的往事。何况当年李季妆突然临产,他也是寸步未离,就算季妆非其所爱,可夫妻之情却不与男女情爱相违和。
王潜进到产帐所见的第一眼,小舟正躺在枕上闭目休息,虽未痛苦□□,但眉头微皱,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晶英一旁侍候,不时为小舟擦拭脸颊。
“我来。”王潜悄声走去换了晶英,却才为小舟拭了一下,便被发现了,“舟儿,疼吗?”
小舟原是睡不着,不过听孙氏的话,蓄养精力,静待生产。她知道王潜进来了,方才门外的动静可不小。“你太吵了,我还想睡觉呢!”小舟抬手揉了揉眼睛,面上吃力地一笑。
话里透着嗔怪,王潜却听着喜欢,也稍放心,“看来这个孩子乖巧得很,不是磨娘精。”他说着便将手抚向小舟圆隆的腹部,可感受到的却不是平静,只有隐隐的缩动。
这一阵,小舟正疼着,比先前厉害些。
“舟儿!”王潜知道“缩动”代表什么,立即变了脸色,将小舟从枕上扶持到怀中,“别怕,别怕。”
小舟承受着痛楚无心理人,但王潜宽厚的怀抱确实比软毡令她舒适。她紧紧抓住王潜的衣襟,咬牙强忍,还是牢牢记着孙氏的话,顾惜体力,不曾叫喊。
“夫人,进些食吧,饿着肚子可没力气。”不一时,孙氏端了碗鸡汤粥走进来,递与晶英,又自伏往小舟裙下探看。
小舟刚过缓过些劲,深吸了一口气,王潜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叫晶英端持汤粥,自己提勺喂给小舟。“可怎么样?已经快三更天了,何时可以生产?”
即使孙氏已经明确说过试痛要五六个时辰,王潜还是抱着希望,希望小舟可以早些结束生产,少吃些疼痛。然而,孙氏没有报上什么好听的话,只平常回道:
“才一二时辰不满,产门初开,必得到天亮的。”
王潜只得罢了,闷闷地点头,但见小舟也不大吃得进,一口粥含在口中半天咽不下,又添了一重忧切。“舟儿,我叫人换成云乳糖粥好不好?一定要吃一些。”
夫妻成婚以来,王潜尽管不常在家,但因着从前不了解小舟的遗憾,只要陪伴在侧,便每每往细观察小舟的喜好。这云乳糖粥是小舟吃得最多的一样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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