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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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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元年九月。

赵显既因姓氏之论脱罪, 便也因此再称不得卢氏, 复旧姓赵,连带昌乐坊府邸的牌匾都避嫌改回了“赵府”。这原也不过是个虚名,可赵显却看得极重, 他只觉是无尽的羞耻, 比杀了他还难受。

虽则无力回天,但自病愈之后,赵显便将自己关在寝房,谢绝外客, 亦不见小舟。小舟虽恐他越发荒废,却也无法,只得叫人时时看顾禀报。然而, 这人忽一日竟主动出了门, 穿戴整齐到王家拜见阿姊, 开口便说要往衡山去追随李泌,报恩、侍奉。

小舟一时虽惊,但细想来却是于他有益的。赵显本性纯良, 却终究不够坚强,不能主张大事,若能单独历练一番, 学得李泌两分的处世之道,便足以立身了。因此,小舟与王潜商议了,先写了亲笔信遣家奴送往衡山央烦李泌, 而后便安排车马送走了赵显。

对于这样的离别,小舟并不感到伤感,左右王潜说过,李先生不用几年就会回京的。至此,外头的风浪算是彻底平息,所“牵挂”的便只有一处了——数月来,永阳坊倒是平静得有些反常。

这日王潜逢假在家,到午间与妻女一道用食。孩子已十个月大,细细碎碎的能吃些米粥菜泥。王潜因经小舟教导,已能独自抱着孩子喂食,动作日渐娴熟。看着女儿娇嫩可爱的小脸,王潜总不自觉地痴笑,心底的爱意是说不尽的。

“孩子给我吧,你也先吃些。”父女间温情的场景让小舟也一直微笑着,但见孩子也吃了小半碗进去,小舟不免还是关心王潜的,说着便伸出了两臂。

王潜的目光难离女儿,根本不觉饿,只略抬了一眼,却是瞥见了小舟的饭碗,一碗饭大约就动了两三下。他的神情立时变了,皱眉问道:“怎么吃这么少?菜不合口味吗?”

“好像早食吃多了,不饿,便不太想吃。”小舟自自然然说道,挪去王潜身边仍要抱孩子,可王潜目光一转,却先将女儿抱给了一旁侍立的乳娘。

“早上我看着的,你也没有吃多少。”不等小舟反问,王潜起身端了她的饭碗来,夹了菜,又拿起方才喂女儿的小铜勺,竟是要给小舟喂饭,“张嘴,你怎么能连女儿都比不过?”

孩子倒罢了,这屋里有晶英,还有几个乳母侍女,小舟霎时羞得满脸发热,暗里直拽王潜衣袍。可王潜俱都不管,只以小舟为上,将铜勺举到她唇边,不吃就不放。

这对夫妻恩爱的情状阖府都知,但见他们当众如此还在少数,不免都含笑低头,在心中夸赞、艳羡不已。小舟咬唇犹疑了半晌,捱不过,终是接受,连吃了几口。王潜这才露出笑颜,点了点头。

“伯父,伯母,季奴可以进来吗?”

室内一片和乐幸福的光景,不防门槛外忽然来了小季奴。他如今六岁多了,已知道些轻重,见长辈在里面说话,便只站在门槛外,语毕还拱手行了一礼。

夫妻见状相视一惊,都发觉这孩子情绪不大好,倒不是拘礼的缘故,而是他每来都是兴冲冲的,如今却不见一丝笑容。小舟便先迎上去,搀了孩子进来,抱他坐在自己身侧。

“可吃饭了没有?怎么这时候跑来?”

季奴望了小舟一眼,垂下头,竟越发显得委屈:“季奴和伯母讲,伯母能不能不告诉阿耶?”

小舟自来待季奴犹如亲生,一听这孩子果然异常,立时紧张起来,便与王潜递了眼色,带着季奴去了内室。“你说,伯母谁也不告诉,连伯父也听不见。”

季奴便是深知小舟疼爱他才来的,这时自也敞开心扉,道:“伯母,阿耶很快就要有新的孩子了,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小舟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件事,一时语塞,又很是心疼。这“新的孩子”便是指李从愿腹中的胎儿,如今快三个月了。便是王潜下狱那时李从愿就已有娠,只是到后来才发觉。

王训夫妻成婚才不过五个月,这孩子来得很快,自然更是大喜。可小舟直至现在才突然明白,所有人都忽略了季奴的心情。季奴大了,也知道了生母已故,若是父亲再被别人“夺”了去,他自然会感到失落。即使道理清楚,王训不会少爱季奴,李从愿更非不善之人,但落在季奴的立场,也许是难以理解的。

“季奴。”小舟理顺了思绪,将季奴揽抱怀中轻轻拍哄,一面细语劝慰:“其实,那个新的孩子和小舒一样啊,都是季奴的弟妹,季奴那么喜欢小妹妹,也应该喜欢他啊。”

小舟的话简单,季奴都听懂了,抿了抿嘴又道:“小舒有自己的阿耶阿娘,不会和季奴抢的,那个孩子的阿娘不是季奴的娘,阿耶只喜欢他们,就会不要季奴了。”

这一句入耳,小舟顿时皱起了眉头。从前李从愿未嫁过来时,季奴与她相处得很好,有时王训不在,都是她照料起卧。季奴早也改了口,唤李从愿为母,也无人强逼,只王训说了一回便成了。

可见,季奴是不应该讨厌李从愿的,但这话却反常地充满了不悦,超出了“委屈”与“失落”。这不像是季奴的心思,也不像六岁孩子会用的言辞,难道……

“可是季奴做错了什么,阿耶责怪了?”小舟拿不准心中的猜测,便只旁敲侧击地询问,语气亦不免加了几分谨慎,“还是母亲对你说了什么话?”

季奴心中虽难过,却也不会说谎,只摇头道:“阿耶每日问季奴的课业,但没有责怪过季奴,母亲……”想起李从愿,孩子忽然顿住,细细地叹了声才继续,“她每日送季奴出门登车,哄季奴睡觉,对季奴很好。”

小舟笑了,抚了抚孩子的脑袋,放心了一重,果然王训夫妇是不会出差错的。“那你为什么觉得阿耶会不要你,只喜欢母亲他们呢?别怕,伯母是一定会帮季奴的。”

孩子好似没话了,不知怎么表达,但情绪已开朗许多,挠了挠头才道:“因为季奴听别人说的,那个小妹妹就被她阿耶赶出来了,她阿耶有了新的孩子就不要她了。季奴也害怕。”

原来根源在此处。小舟终于明白了,但又不禁疑惑,心里的猜测变得更深了。季奴自灵武返京便开蒙读书,数月前王训又令子拜了一位国子监致仕的老博士为师,每日往老师家中学习。因而,孩子日日有机会出门,他口中的小妹妹必是在外所见。

然而,父亲才有了“新的孩子”,季奴就遇见了个因“新的孩子”而被父亲抛弃的孩子,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季奴不怕,我们家里是不会的。”小舟想定之后不过仍旧安抚孩子,有些话无须多问,而有些事单问孩子是问不出的。

王潜虽未跟进内室,但因担心季奴,便就站在隔屏外静静听着。他也不傻,听出了事有蹊跷。稍待亲自送了孩子回房,王潜才走进内室,却一见,小舟的脸色反而比季奴沉重。

“此刻空想无益,不如明日我们去送季奴上学,亲自看看再作计较。”王潜既能感知可疑,便能猜到小舟所思,可当他想要将人抱入怀中安慰时,一双手臂却反被按下,“怎么了?”

小舟的眼神忽而充满了惊情,又是复杂的:“潜郎,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王潜心里猛地一顿,便知是大事,也不会是好事,暗提了口气皱起眉头,严肃道:“什么事?”

小舟要说的这件事不是忘记的,而是时机未到,如今却是突然有了希望。“那时李老夫人病重,我曾请太医救治,偶然给亭儿诊脉,发现她竟是从未有孕,不过是为人所害,误认为胎。你也知道,亭儿是王典娘自己为李磐纳的妾,看起来是多此一举了。可她的心思狠毒,正是要一举多得……”

小舟将这件压在心底快一年的大事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王氏的阴谋已是昭然若揭——她害李研,害李家,却实际都是对准王家,对准小舟的。整个计划环环相扣,简直高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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