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罪(1/2)
王氏一门心思等着小舟的丧讯, 每一睁眼便叫细儿来问, 可谓焦灼盼切之至。终于,腊月初十这天,王氏从细儿口中听到了令她欣喜若狂的四个字——一尸两命。
王氏不知小舟也是陪她等了这许久, 自以为万全, 不待一时便换了素服赶往王家,奔长嫂之丧。永阳坊离宣阳坊甚远,王氏叫车驾快行,打开车帘, 刻意坐在风口。寒风很快将她的脸颊吹得发红,鬓发也吹散几丝,真有些沧桑伤切之相了。
“人是昨夜没的, 听说阿郎哭得起不来身, 也想随她去了。此刻只怕灵堂奠仪都设下了, 夫人去中堂便知。”
车过宣阳坊坊门,王氏敛衣调息,一面听细儿叮咛, 倒也猜着,只又露出轻蔑的笑意,道了句:
“他真随去了才好, 这一家子人都别好过!”
细儿没有像往常那般附和,低了眼帘。毕竟,稍待王氏一踏进王家的门,便再无回头之机。她跟了王氏这六七年, 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哄”她送死。却不过,她更顾惜的是自己的命。
王氏下车一见,门首果有小奴正在布置挂白,便放心大胆地进了门,高昂着头穿过重重门楼。这条路她自小到大走过无数遍,却没有哪一次走得这样轻快,简直要飞起来。她真想大笑。
然而,这笑意还没来得及掩藏,中堂前的肃静景象便让她大吃一惊。哪有什么灵堂奠仪,一路所见的素白也没了,四下空无一人,再回头看时,连细儿也不见了。
寒冬腊月,可真是冷啊。
“你来了,来得真快。”
王氏惊魂甫定,已知自己陷入彀中,脚尖儿才转朝外头,却听身后传来小舟的幽幽语调。她双眼一闭,整张脸拧得扭曲,冰冷的手掌在袖下攥得发抖,厚实的冬衣毛料也遮不住。这人,这一世聪明的头脑,一下便不中用了。
“为什么不来呢?”王氏缓缓转身,面容恢复了平静。她不想问些缘故过程之类的蠢话,觉得自己仍是有体面的,就算是绝境中。“你也学会害人了。”
小舟也只一人来面对,遍体纯素衣裙,与前来“奔丧”的王氏几乎无差。她稳稳地,直直地走向王氏,不言不语先往发间取下一枚银梳递去,才道:“还认得吗?”
王氏认得,且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枚折枝菊花纹银梳曾是她珍爱的,常用着篦发。“你想说什么?”认出了银梳,便是记起了它的典故,这是她叫飞红丢弃的,不应该出现在小舟手中。
王氏的从容镇定在一点点消失。
“啪!”小舟没想听王氏说话,抬手便给了她重重一巴掌,“这一下我是替飞红打的,打你不念旧情,草菅人命!”
王氏万不料,被打得两眼发黑,一时只觉天旋地转。方才她故意要寒风冻红的脸颊,此刻才真是红得漂亮。“要不我说你下贱呢?一个贱婢也配放在心上?”王氏捂着面颊又站得笔直,斜睨着一双杏眼,笑得极是轻佻。
小舟略舒了口气,将银梳细细抚着,嘴唇轻动,也淡淡一笑:“若你当初有一念之善,将飞红放在心上,如今便不会被细儿出卖。跟着的人谁有几分忠心,你可想过?”
王氏一怔,方有暇回想起细儿早不见了。无论她承不承认小舟所言,细儿的背叛都是事实。“是我用错了人,可你用对了,又怎会到今天才来兴师问罪?”王氏手中已无实在的把柄可用,不过强撑着一点天性里的骄傲,就像这寒冬时节的太阳,并不能温暖众生。
小舟听了又是一笑,手里的银梳忽而反了一道光射在王氏红肿的脸上,惊了她一跳,仿若老天爷也要取笑王氏一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得志,不过黄粱。”趁着光影不曾转移,小舟送去了这十六字,平常的道理却像警句了。
王氏挪了挪脚步,似不为所动,却又抬起头转着圈仰望四周轩阁楼台。“我姓王,这儿是我的家,可自从你来了,没几年就都变了。卢遗舟,你何曾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王氏的形容态度变得几分悲壮,又执拗得毫无一丝惭愧。胜负已定,小舟自有足够的耐心,也愿意听上一听。毕竟,自二人决裂起,她便没问过王氏缘由,这祸根又“根”在何处。
“你自小便知没了父母依靠,命运已定,所以你平和谨慎,不争高低,可我不同!自明事起,就有人不停地告诉我,我是个庶女,而父亲身边站着的,无比尊贵的永穆公主,不是我的生母,我的生母只是一个卑微的妾侍。”
王氏的身世众人皆知,可在王家,嫡庶并无区别,而王氏再是庶出,也是王家唯一的女儿。小舟并不能理解王氏这一层恨意,反问她:“你虽不能选择父母出身,可自小到大,王家上下,哪一个亏待过你?便是公主母亲,也从无半分轻视!”
“没有么?”王氏好似等着小舟说这话一般,话音未落便脱口驳问,“若是没有,她为何将你与我养在一处?你到我家来便是妾,而我是妾所生,其中竟无所指?”
此语未了,小舟猛然记起个人来,吴娘。吴娘是王氏的乳母,自王氏出生便照看着,而她恰是个多嘴妇人,那些妾不妾的浑话都是由她口中来。原来,王氏虽看不上吴娘,却还是为其口舌所误,自小便歪了根基。
小舟懂了,便知王氏的想法无可扭转,只静静听下去。
“但是啊,她是嫡母,又那么高高在上,我不能对她不敬,反而要奉承讨好,表现得越乖巧越好。唯有如此,我才有出头之日,能借着她的名望恩宠,谋一个好前程,好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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