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2)
第二天,阿辰如约没有出现。www.dizhu.org第三天他来了。
他从敲门到拍门,拍醒了方圆三里的人,唯独顾恩睡到自然醒——他昨晚没吃饭,饿的醒不来。
顾恩开门,露出了一颗惨白的头,看见是他,皱眉道:“我不是说过吗,你不用来了。”便要关上铁门。
“等等!”阿辰拉住铁门,“我不要你的钱了,只要你让我继续做你的模特。我回去工作,一个月之内就还清欠款!”
顾恩摇头说:“一场同学,算了。”
阿辰急得大喊:“可你的画不是还没画完吗!”他只剩下这一个借口了。他不惜说出略带威胁的话,只为了恳求他们的关系不要断掉。
顾恩想了起来,对他说:“你等等。”他关门回去,拿着那张巨大的半成品出来了。顾恩将它扔在地上,踢到阿辰脚边,说,“我不画了。”
阿辰捡起画,那道疤痕还插着油画刀。他背上那道真实的伤疤,也几乎真实地痛了起来。悲痛顺着疤痕,爬上刚刚痊愈的额头。他浑身颤抖,眼泪差点脱眶。
“为什么?”
顾恩疲倦地回答:“因为我想画的是一个朴素坚忍,刚毅顽强的人,就算生活艰难,就算命运不公,也不会逃避,不会放弃。不过很可惜,你不是适合的模特,我也可能把目标定的太高了。唉,也许我们都错了。”
他关了门,轻轻地上了锁。阿辰知道再敲门也没用了,就抱着油画,回到工人宿舍。
宿舍又窄又脏,一张单人床,头顶柜子脚顶门框,阿辰拿了画回来,横也不是竖也不是,最后连人带画往床上一搁,看着它抽起烟来。烟味很快弥漫满屋。他身上沾了很多颜料,也冒着气味,与香烟混合成怪异浓烈的东西。他咳起嗽来,不争气地熏出了几滴老泪。他兼职当模特,无非想给自己多赚两杯酒钱。可不知道为何越赚越亏——可能美酒本来就是种成瘾的毒药;也可能他的生活困苦太多,需要更多的酒来消愁;更可能他本来就是一抷烂泥,好不容易捯饬出个模样,一杯酒淋下去便轰然崩塌,连人形都抟不成。他漫无目的地混着生活,而生活也有意无意地将他混得越来越矬,以漫长无尽的研磨,剪人目光,断人大志,使人变得狡猾无赖,变成一头四脚着地昂不起头的畜生,恰似这个活生生的他。“你就是个废物!”阿辰在铁床架子边缘捻熄了烟,狠狠地咒骂自己,“贪得无厌,恩将仇报,对不起顾恩,你活该有今天!”
他将画布上的油画刀拔了出来,呆呆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图案。www.dizhu.org好几十个艺术家画过他,那些作品,像他的不像他的,他都看不懂,唯独眼前这幅,没有露脸,笔触也粗犷得近乎块面,他却看入了迷,看出了门道。他知道,替他在画布上敞开门道的,不是自己这幅松颓的躯体,而是顾恩那欲盖弥彰的善良。它真切,心软,容易看穿,便遭他利用。如今顾恩该有多受伤啊——画面上的阿辰由坚硬的砖瓦组成,背景涂满了光,一片灿烂;而现实里的阿辰,住在阴暗潮湿的危楼,身体里的骨头都让酒精泡软了,天天想着在谁身上动歪脑筋,骗点钱财一醉方休。欠顾恩的钱,他固然还不起,可更让他内疚后悔的,却是辜负了顾恩的期望和好意,辜负了这张与之背道而驰的伟大画作。他抚上粗糙的亚麻画布,手掌上的肮脏换来了颜色漂亮的掌纹。他越看越觉得自己不配当画里的模特,但又沉溺在顾恩给他塑造的理想形象中无法自拔。如果他从此以后,死性不改,一条路走到黑,那他一生就这么完蛋了。可这张画,冥冥中有些启示,有些拯救的讯息泄漏出来,让他脱不了眼,让他不禁动用起弃置已久的遐想:如果以后,他……
“你还有救的话,”阿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就跪着去求他原谅吧。”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脸皮,竟然真的折了回去跪在顾恩门前。人来人往的中午,行人的眼球都给这个满身油彩的人摄去了。好事的人前来围观,捂嘴议论,以为那是什么新的行为艺术。不好事的人在人群外走过,刻薄地说:“出来行乞也不放个兜。”
顾恩节衣缩食很久,终于不再操心阿辰的费用,省下的钱拿去开了顿久违的荤。吃饱回来见着这个景象,顾恩低眉叹气,走到阿辰旁边说:“何苦呢。”
“我想求你原谅我。”阿辰说,“我想继续当你的模特。”
顾恩俯视他,说:“不要脸。”
阿辰默认了下来。
“跪多久随你喜欢,别死在我家门口。”顾恩擦身而过,关了门。阿辰继续跪着,而顾恩靠着门板,已是无声地擦着眼泪。
他多心痛。本来他们两人都不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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