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1/2)
人类对于改变的厌恶源于对失去乃至死亡的焦虑。再长的治疗也终有结束的一天,心理治疗的终结意味着患者会丧失三种彼此相关的关系:专业的、个人的和移情。失去悄然而来的时候,悲伤也会跟随而至。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许多分离的时刻,与过去的朋友告别、与年迈的父母告别、与自己的孩子告别。
钟悦清早去了学校附近的理发店,将她那一头的彩虹辫子染回了黑色。自我的力量回到身体之后,她再也不需要通过刻意装扮外表来抗拒什么,也不再害怕融入身边的朋友群,梦境里亦再无鬼怪的侵扰。
清风拂动她柔软的发丝,经过将近半年的治疗,她脸上最初的戾气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乖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恬静淡然的表情。海滨沙滩上那栋雪白的别墅静静伫立着,钟悦摘下书包蹲下身子,将手里那份包装精美的四方茶盒装进空荡荡的书包里。
今天,她要和自己生命中一位重要人士说再见。不知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开心是因为自己终于能够走出过往的阴霾奔向新的生活,悲伤是因为带领她走出来的那个人将会永远离开她的生活。
上个月月底是钟悦倒数第二次的咨询,她对即将来临的分离有些惶恐,有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再找出点症状来才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惜假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米博彦识破了。
面对她刻意地不配合,米博彦语重心长道:“一个人总要学会独立面对自己的人生,如果你总是希望身边能永远有个人扶着你,又怎么能真正长大呢?”
钟悦高声委屈道:“我不想长大。我爸妈常年在外不管我,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只能把心里话和你说。老师,你就不能把我当朋友?或者还当你的病人?总之我不想失去你。
如果变好的代价就是失去你的话,那我宁可一直病着好了。你说话呀,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准备不管我了?”
米博彦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钟悦眼里噙着泪。真是奇怪,她初中毕业和同学们分手的时候都没有难受过,现在却感觉天要塌了一样。
“或者……”钟悦小心翼翼又道:“或者我每次来都付你咨询费好不好?付双倍?我爸爸妈妈给了我好多钱,我都花不完,以后都给你。我不会要求你免费陪我聊天的。”
她仔细观察着米博彦的表情,期盼着他的默许。墙上的钟表滴滴走着,房间里寂静非常,钟悦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震颤如擂鼓。
米博彦合上她的病例,缓缓抬头正视着她澄澈的双眼,道:“钟悦,你已经康复了。”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听到这个消息钟悦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同意。
这个认知在脑海里肆意蔓延的时候,她已经想不到其他事情了。眼泪奔涌出来之前,钟悦愤然转身开门,门外的阳光亮得刺眼,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她一声不吭踏进那片耀眼的白光里,瘦小的身躯隐匿其中,安静的走廊里只有清晰不断的脚步声回响萦绕着,久久未歇。
患者与心理咨询师的社交性延续问题一直是治疗结束阶段较有争议的课题。有的患者常想,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将诊室的关系发展到现实世界,偶尔出来看看电影喝喝咖啡又会有什么问题呢?
这种关系在现实当中确实以个例形式存在着,然而从理论上来讲,对于患者与心理咨询师的非心理治疗式交往问题的最简单回答是:绝不。
这些症状的发生代表了阻抗,它们是回避分离的请求,是患者对自己在没有治疗师的情况下能否生存的质疑,大多数情况下,这类症状都将是短期的。
最后一次的会面钟悦拖了又拖,好像只要她不去见米博彦,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就不会消失似的。
钟悦沮丧地叹了口气,推门走进了心理咨询室。结束之前的一个小时里,米博彦和她聊了很多。可是她几乎没有听进去多少句,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房间墙上的那块挂钟上,希望时间可以走得慢一些。
“我希望每个患者都有脱离治疗师的一天,把他们在诊室学到悟到的东西真正运用到生活当中,不断提高自己。你也是一样,回到学校以后……”
“老师,”钟悦听他说完,从书包里捧出一个方形礼物盒走到米博彦面前,“这是我前几天订的茶具。我看你平时挺爱喝茶的,这个就当做分别礼物,送给你。”
米博彦冲她笑了笑:“谢谢,好意我心领了,礼物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能收。”
钟悦失落:“你不喜欢?”
米博彦顿了顿,帮她把礼物盒重新装回书包里:“你能顺利康复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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