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事(1/2)
扛着摄像机举着麦克风的那些人,就像是举盾提矛杀入丁翳之家里的入侵者,簇簇拥拥,浩浩荡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挖了个金矿,惹得各路贼人来洗劫。
丁翳之一脸懵得跟刚睡醒似的,看见那些人胸前的吊牌上清一色地写着:“记者证”。
还有些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西装男人,全都提着袋袋油米、提着篮篮水果走进来,摸摸他的头又握握他的手,个个笑得像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小朋友,看这边。”
“?”
丁翳之想说他虽然矮了点,那张有点婴儿肥的脸也确实显小,但他真的不喜欢别人管他叫小朋友。
“茄子——”
“嗯?”
“咔嚓”一声,某位长得像柴可夫斯基的记者大叔给他拍了个照,定格在他一手抓着菜叶子被鸡啄,一手躲闪不及被某领导紧紧握着的瞬间。
后来,这张反映农村孩子生活以及领导亲切关爱的照片上了鹤瑶市的新闻头条,乃至于鹤瑶的大半人口都记住了丁翳之这张普普通通村民甲的脸。
之后连续半个月,每天都有各门各路的人来他家亲切慰问,如同一条流水线,每个都要握他手,跟他来张合照,弄得他家跟什么到此一游的景点似的。
而丁翳之就是景点里的吉祥物,谁都要来蹭一蹭。
他的外公对此很不喜欢。
老头拿着水烟枪乱挥一通,把那些到访的人全都挥走,来一个赶一个,东西也全扔回去,赶得人屁滚尿流,连鞋子跑掉了都不敢捡。
“赶他们做什么?这买卖不亏。”丁翳之怕老头气坏身体,劝道:“我本来就放暑假在家,握个手合个照又费不了多少时间。况且,那些人送来不少的大米和花生油,够咱家吃好一阵子了。”
老头却说:“我孙子是本事的孩子。”
意思就是,他的孙子不能靠买惨博同情,也不需要沦为博人眼球的东西。
丁翳之不是很理解,尊严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能比得上白花花的大米?还能比得上金灿灿的花生油?
虽不大理解,但外公的话他是听的,从此以后,根本不用老头亲自出手,那些人都还没进他家院子,就被丁翳之拿着赶牛鞭给轰走了。
久而久之,再没有诸如此类的人出现在他家。
*
九月。鹤瑶市没有秋天这个概念,仍是炎热高温。
蹉蹉跎跎,兜兜转转,丁翳之终于来到这间他日思夜想的中学,虽迟了一年,但总算与它会面。
进学校那天,他背着个黑色耐脏的书包,拖着辆两个轮子的便携式小拉车,上面绑了个大的红白蓝胶袋。走进那扇像城墙一样的校门,他像个进城的外来务工人员,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路走一路感叹,不得不说,这学校是真漂亮——
红墙绿瓦古色生香,校道密树成荫好乘凉,一栋栋蓝白砖的现代化教学楼,比沙扁镇所有平房叠起来都要有气派。
运动场是奥运会上标准的一圈四百米,大片草坪绿油油。要是把他家的鸡都养上面,每天赶着跑,宝宝们肯定都成肉实弹口的走地鸡,价钱都翻两翻。
但这学校也是真大,弯弯绕绕,丁翳之天生方向感不大好,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迷路了还是没迷路。
“你好同学,请问高二级的教师办公室在哪儿呢?”他截住一位恰好路过的男同学。
这位白色校服的男同学长相洋气,脚上那双黑面红底的球鞋格外显眼,单肩挂着个形状垮垮的运动款书包,又潮又酷还有点型。
与古板土气的丁翳之形成鲜明对比。
“高二办公室?”男同学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跟丁翳之带口音的塑普完全不一样,说:“在梓芳楼。”
丁翳之努力捋直舌头,又问:“那......请问梓芳楼怎么走呢?”
对方个子足足比他高出半个头,垂眼打量了丁翳之片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初来乍到,丁翳之穿的不是一中的校服,而是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的宽松短袖和黑色的运动长裤,第一眼看上去虽整洁干净,但其实只要稍稍多看几眼,不难发现他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且薄软。
注意到他那略有些开线的衣服袖口,还有身后拉着的那辆有点铁锈的小拉车,丁宸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被莫名审视的丁翳之有些不自在,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男同学的目光好像不大友善,又或是……有些嫌弃?
但没想到是他想多了,这位男同学的心肠跟目光截然不同,极为善心地指了个方向给他,“直走右拐,一直右拐,拐到没路就是了。”
“啊……这样,谢谢哈,谢谢!”丁翳之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致谢。
这位男同学指完路一句废话没多说,转身就走,丁翳之看着那双红黑球鞋一步又一步地消失在视野里,意识到这是他来到鹤瑶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感动非常。
“鹤瑶中学的人应该很不错,”他如是想。
然而,丁翳之循着那位同学的指引,按他的说法一直右拐,拐到没路的尽头......却是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
宛若智障,他有点想把自己扔进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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