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魏柏(1/2)
辛自遥到南衙左武卫时,大将军亲自前来迎接,表明来意后大将军正要召魏柏来见,辛自遥却谢过,自己过去了。
只是未料在魏柏前厅坐了半晌,一盏热茶凉了大半,魏柏才慢悠悠地上来,遥遥地便听见一阵粗犷笑声:
“哈哈哈哎呀!听闻辛小王爷光临,有失远迎!”他一身戎装,剑还挂在腰上,进了前厅便在上边坐下,招呼人给自己倒茶。
“将军叫王爷等了这么久,见了王爷既不行礼,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自己去坐着喝茶了,岂非太无礼了些?就是大将军也不敢如此对待!”这人如此轻狂,壬生便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激动,丝毫不掩嫌恶之色,可魏柏瞥他一眼,却大笑起来:
“哟,小王爷可莫见怪!我们军中之人,都是些大咧老粗,一向是以武功论英雄,不将这些虚礼放眼里的!不想得罪了小王爷,要不老魏给小王爷赔个不是?”他虽一张笑脸迎着,屁股却坐得稳稳当当,全然只是在讲客套话而已。
壬生气极,正要开口骂他,却被辛自遥抬手拦住,他收回手时顺便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垂眸浅笑,不气也不恼。他喝完了茶,才悠悠开口道:“无妨,我既然在将军的地方,便听将军的规矩。”
“小王爷倒是个实诚人!这般气度,你们可都给我好好学学!”魏柏指着厅中侍奉的兵卒,故作训斥,脸色板了一瞬,又挂上笑脸,“我等出身低,全靠自己摸爬滚打的,也没个规矩,不像王爷,到底是世家子弟,做派就是跟旁人不一样些。”
壬生越听越火冒三丈,他这哪里是在教训手下,分明是在变着法地骂自己无礼、拿捏王爷!做出一副粗犷的直爽模样,却话里藏针明嘲暗讽的,果真虚伪。可再看辛自遥,还跟棉花似的没点反应,他就更急。
这话里的意思,壬生听得出,辛自遥自然更清楚,他倒不生气,只是想到裴鹤寻被放到这种人身边,心底便不由替他紧了紧。
然那头的魏柏也早就听说了这位辛小王爷,是从南境承袭了母家的爵位回来,虽也曾有少年风采,但说到底也就是个纨绔公子而已,虽然位及王爷,实则根基不稳,他是瞧不上的。魏柏只道这么只小羔羊,今日既然跑到他这虎窝里来了,那即便不扒掉他一层皮,也要狠狠吓住他。
“小王爷这茶喝了半晌,该凉了吧?”辛自遥不显山不露水的,明嘲暗讽似乎都不放心上,让魏柏觉得不够痛快,“去,叫裴鹤寻煮一壶茶来,给小王爷续上!”
辛自遥听了一惊,说话难听点也就罢了,竟然还在他这外客面前,使这种小孩子样的把戏炫耀,就这心眼儿,元时说的还真是半点没夸大。
“裴鹤寻?”辛自遥只装不知,双眼眨巴眨巴,“将军说的可是骠骑将军府的少将军?”
魏柏大笑:“小王爷这是久不在长安不知时事了,如今哪还有什么骠骑将军府?就是个罪臣之子。”
“噢——”辛自遥故作恍然,把手里一直捏着的茶杯放回桌上,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我与裴家公子少年也是同窗,他煮的茶,我怎好意思吃?”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同窗不同命,小王爷何必顾及那点虚没影的情谊?”看辛自遥的样子,魏柏不由得越发得意,叫人的去了半晌还没声儿,他便又发作起来:“怎么去这么久?!人呢?茶呢?给我把裴鹤寻叫来!”
士卒忙跪了回话,一骨碌地退了出去寻人。
一想到等下裴鹤寻进来的情形,辛自遥很有些心虚,他虽然仔细权衡计算过了,可要算到裴鹤寻的头上去,心里多少没底。
等了半晌,裴鹤寻戾气冲天地进来,抱拳行礼:“将军有何事?”
他两手空空,辛自遥
舒了口气。
“何事?!我看你是不把我放眼里,不把辛小王爷放眼里了?我吩咐你煮的茶呢!”魏柏猛一拍桌子,震得辛自遥这边儿的茶杯都跟着晃。
“属下不司此职,不懂做法,恐怠慢王爷。”
“呵,平日里难道没做过?怎么偏偏小王爷来了你就不做了?”
“……”裴鹤寻不语,脸绷得紧紧的。
“你不是牙尖嘴利着呢?怎么不讲了?我看你……”
“魏将军。”辛自遥倏然起身,截住了魏柏的话,“魏将军稍等,听我说一句如何?”
魏柏被这么一岔,突然就忘了要骂的话:“……疏忽了疏忽了,竟忘了小王爷还坐着。你还不滚去给我把茶煮来!你以为你还是……”
“魏将军!”辛自遥实在看不下去,抬手拦在裴鹤寻面前,挤出笑来:“茶我就不吃了,有什么话我也就直说了,想必将军也已听说,我请命北上,陛下赐我三千精锐,要我从南衙诸卫中调,今日我来就是来同将军要人的。”
魏柏见他突然护着裴鹤寻的样子,不由疑惑道:“小王爷莫不是……”
“是。”辛自遥目光掠过他,瞟到厅上‘万夫不当’的金字牌匾,只觉讽刺:“左武卫中,我要一人足矣。”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连着始终一声不吭的裴鹤寻,也难得地抬了眼,露出一丝惊疑。
魏柏面色僵硬:“小王爷可要清楚他是什么……”
“我清楚,我只要裴鹤寻一人。”
魏柏也是长在京城,大小事情也都知道不少,新帝继位,太子妃辛氏成了辛皇后,辛府几年来步步高升,无人可挡,相反骠骑将军府却是日渐衰退,直至贬黜。此前并没听说这两府有什么深交,辛自遥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魏柏没看明白。
“小王爷,这、是何意?”
“王爷话可说得够明白了,怎么?将军听不清?”壬生冷哼一声,魏柏剜过来个白眼,他也毫不留情地回敬一个。
“壬生。”辛自遥不痛不痒地训了声,又拉回魏柏视线,道:“要委屈将军割爱了。”
“……小王爷说笑,小王爷要我军中精锐,多少我老魏都舍得给,绝不多说半个字,但小王爷亲自跑这么一趟,却只为我这不中用的副将,是为何呀?”他说着,眼神越过辛自遥落到裴鹤寻身上,好似要在他身上烙穿两个洞。
辛自遥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住了身后的裴鹤寻,道:“自然是因为他才武兼备,想他助我平乱。”
两人对视,眼中火花一目了然。
“看来王爷今日是早就拿定了主意来的?”
辛自遥坦然笑笑:“那是自然。”
“兵是兵,将是将,谕旨说准王爷挑选精锐三千,这不能混为一谈吧?”魏柏退了两步,坐回自己位子里,叉腿倚桌,一双三角眼斜斜地射过来,满身匪气,“再说,裴鹤寻可是陛下亲自遣来这儿的,恐怕也没这么随意说调就调吧?”
“陛下那里自然不劳将军费心。”辛自遥冷笑一声:“可我见魏将军方才的做派,可有当裴鹤寻半分是将?”
“我的副将,自然我说什么做什么。”
“若我非要呢?”
“呵,那如果我非不给呢?”
好个无赖,辛自遥挑眉一笑,一掸衣袍坐了回去,道:“好,那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只问一句:你为什么非得扣着裴鹤寻?”
魏柏张嘴正要继续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辛自遥堵住:“不急,我替你答。一者:从前裴鹤寻是北禁羽林将军,与南衙本就相互制衡,他不是个
虚与委蛇的人,或许从前何时得罪了你,又或者你就是看不惯,总之他到了你手下,你肯定没给过他好脸色就是了。你便是以此为乐吧,把以前脚跟子都碰不到的人捏在手里,让你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所以想一直捏着一直爽,但这也是你做的最错的地方,他虽沦落至此,却也还远远没到去煮茶倒水的地步!”
他抬眼,敛了笑意,冷冷地对上魏柏眼神:“二者:你百般为难,他却从不肯低头,现下你怕他借着我爬出这蛇鼠窝,以后东山再起,哪天想起在你这儿受的羞辱,要回头来报复你,你扣着他,是因为你忌惮、你害怕,所以任何能让他逃走的机会你都要堵死,只有死死地把他攥在手里,你才能睡得安稳,我说的没错吧?”
魏柏没动,肩却气得微抖:“这话可实在说得可笑,他不过一个罪臣之子,从前光耀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落到这般田地!你说我怕?呵!我有什么可怕的?”
“将军怕不怕,我怎么会比将军更清楚?”辛自遥倚着桌沿,一副慵懒闲散的模样:“我知你家世深厚,也不奇怪你在左武卫中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不过你喜欢权势压人,我也喜欢,辛家如何也不必我多说了吧?你要还不识相,不但这个从三品的武卫将军没得当,以后长安城内,也能保证没有你半分容身之地。”
“你!”魏柏脸上一时青一时白,颜色精彩。
裴鹤寻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二人,心中复杂。
辛自遥看了眼脸色铁青的魏柏,心中十分痛快,狠话讲的差不多了,也该给人找个台阶下:“不过说到底嘛,我是南境的王爷,不是京城的王爷,无论阴山战事如何,裴鹤寻的前程都跟我绑一块儿了。我以后自然是要回南境的,到时天高皇帝远的,谁也懒得起这点儿前尘旧事,我不是记仇好事之人,裴鹤寻自然也不会是。”
魏柏的脸上风云变幻,辛自遥觉得实在好笑,可脸上又得绷住,不便笑得太过,不过一桌之隔,一边暖阳和煦,一边狂风骤雨。
魏柏把自己拳头攥得发白,辛自遥的话,正是句句都正中要害,才叫他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回味着辛自遥的话,竟不由发怵,他张了张嘴,复又紧闭。
他心思全写在脸上,露怯露得一目了然。
“言尽于此,就谢过将军,赠此良将了。”辛自遥起身,做了个样子行了个礼,不等他答,转身拽起裴鹤寻就往外走:“人我就先带走了,后续文书,改日派人补上!”
壬生白了魏柏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待三人已走出去好远,魏柏才猛地拍桌站起,一摔茶盏,狠狠咬牙:“裴鹤寻!”
说回这边,裴鹤寻被辛自遥拉着出了前厅,离了左武卫,塞上了马车,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他坐得标直,一双清冷眸子,死死盯着坐在对面好似浑身不自在的辛自遥,似有所思,却不说话。
马车外,壬生探进一颗头问:“王爷,咱们现下是回府还是?”
“去崇仁坊。”
马车内,辛自遥眼神飘来飘去,没底气地开口道:“你别老这么盯着我,怪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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