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骤念(1/2)
(一)
梨花白和着桃李春霏,窗棱咿呀和着簌簌风吹,哪吒在清晨的熹微中抬眸,长睫的投影推开永夜,响亮的雀鸟鸣叫声声滴翠。继而柔和的光线擦过,靠在窗口的人折身回望,裙摆边散开金色的尘灰。
她就如此安静地、镇定地倚靠窗牖,唇边勾起难以察觉的弧度。
哪吒觉得自己脑海里空空如也,不太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肌肉有久睡的酸软无力,记忆任凭摸索,也只有天劫浩荡的光芒。
三岁那时的天劫仅仅是个开始,往后的每个三年,他都要再经历一次天劫。天道有脾气,他的“改命”就是忤逆,因此降下人间的劫雷愈发恐怖。上次他就险些身陨,但最后还是活下来了……不,等等,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哪吒努力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没有收获,反而想得头很疼。然后一双温暖的手覆盖在他额上。很柔软,也很粗糙,有多年习武留下的伤茧。
他下意识地警醒,抛过去的眼神锐利逼人,是面对危险时露出的戒备之色。
她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觉得自己矫情。该说什么?算了,太累了,没意思。于是她推了推被子,耷拉着眼皮靠在床头,眉宇透出松懈后的倦意。
“你是谁。”哪吒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来历,只能感知到她温吞无害的气息,原来只是凡人而已,倒叫他的防备显得多此一举了。
“骤念。”
她的手指在柔软的被子上划开浅浅波纹,落笔处是清隽傲骨的好字。
“我不是问你的名字,”哪吒觉得心口有些闷,在他问出下一句话时,这种窒闷到达了极点,“我是问,你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
“是我的朋友?”
“不是。”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干巴巴的,”哪吒压抑不住心里莫名的狂躁,只能将怒气归咎于这个人极度敷衍的态度,“小爷在跟你说话呢,你——你怎么还睡下了?!”
“别吵。”
哪吒伸手想把这人揪起来,他以前不就是这么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吗,可是尖锐的指甲碰到她肩膀的前一刻,忽然十分自觉地蜷曲起来,下意识去捞起被子挂在她身上。
……真奇怪。
结果她把被子推开,冷淡地回绝:“我照顾你十几天了,需要休息,你出去。”
哪吒安静不语,骤念便径直睡下了。不过片刻,呼吸就变得绵长清浅,神色也从淡淡的疲惫归为安稳。
他在想她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倦怠,不动声色的避让,和满身的孤独疏离。
哪吒没把她刚刚的拒绝放在心上,再三确认她是累极了睡着后,将她轻柔地放置到床上。铺垫着他的气息的寝具,沾染了她人气息,却不显得突兀,好似他们本就该如此亲近。
他在醒来后应该去和父母报平安,去问问当时的天劫有没有对百姓造成伤害,还有许多事需要确认,可是他有些抬不动脚步。
骤念到底是什么人?
(二)
“念儿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殷夫人给了答案,看向哪吒的目光疼惜而叹息:“儿啊,骤念是你的妻,你怎么忘了呢。”
“我想不起来,”哪吒揉着眉心,“之前也失忆过,不是这个感觉。刚醒来的时候,我什么都记得,唯独不记得她。她的名字,她的样子,我是怎么遇到她的,统统没有印象。”
她宛如假象,是所有人的真实,唯独予他虚幻。
“儿啊,这些话不要对念儿说,她会伤心的,”殷夫人欲言又
止,最后碍于承诺,终归没说出其中因由。念儿说得也有道理,与其让哪吒怀着莫名的救命之恩,不如让他们两个孩子慢慢磨合,往后的路都得靠他们自己,“念儿心思多,你顾着她些。”
她会伤心的……
哪吒想起刚醒来时他发出的问题,想起她从光芒中折身扬起的微笑,最终归为拒人千里的冷漠,心里茫茫然又空落落的。
他们既然是夫妻,骤念总不会生气太久,大不了他去哄哄。
哪吒的“大不了”,说的很有底气,想得十分天真,结果骤念这几日根本不愿意搭理他。也不是说当他不存在,两人的交流看上去还算正常,可那都是他主动搭话的成果。骤念根本就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佛得像尊雕像。
正满头困惑的哪吒看到殷夫人,急忙干巴巴地开口:“娘,骤念以前和我吵过架吗?”
“吵得不少,”殷夫人想起往事,嘴角勾起怀念的笑容,“念儿看着软和,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你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哪能不吵呢?哪怕你们住在隔院,我和你爹都能经常听到你们打闹吵架的声音,初时还担忧你们夫妻间的情分,后来就习惯了。”
“经常吵架,感情应该不怎么好。”哪吒皱眉,“我就没让着她点?”
“你们的事情,娘也不清楚,每次问你时,你都会抱怨。可娘说去和念儿谈谈的时候,你又总是不让娘去。”殷夫人低声模仿着哪吒的语气,继续道,“‘她那个脾气比雷都炸,您这么一说我今晚都别想进屋了——对了,别跟她提我说过的这些话,免得待会不理我,今天好不容易才哄过来’。”
哪吒听得入迷,终了才看到自家娘亲揶揄的笑,迅速转过身挠头发。
什么跟什么啊这都是,他怎么这么没出息的?!
不可能,他是凶名赫赫的魔丸哪吒,怎么可能这个怂样!
(三)
哪吒满腹心事,可惜能听他倾诉的人不多,敖丙是口风最严实的一个。只是后来敖丙去了南海一趟,导致那段时间哪吒憋了一肚子话。
碰巧,敖丙这几日回来了。
“我听闻你被天雷重创后,就和叔父说想回来看看,但是一直无法脱身。直到这两日才抵达陈塘关,抱歉,哪吒。”
看到敖丙满脸真心实意的愧疚,哪吒无所谓地挥挥手,好友脾气千好万好,就一点不好,老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人。不过他今天也不是来和敖丙掰扯这些的,干脆单枪直入:“你知不知道我娶了个女人,叫骤念?”
“数年前我就离开了陈塘关,除了那次天雷,我没收到过你的任何消息,”敖丙顿了顿,满腹疑惑,“你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会不清楚?”
“天雷把脑子劈坏了,”其中万分凶险,哪吒却说得轻描淡写,再怎么如今不还活得好好的吗,天道该气死了吧。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转回到骤念身上,确认似的又询问了敖丙一句,“我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她,我爹娘都说我们早些年就成婚了,街坊邻居也这么说。可我没有一点印象。”
“这种情况倒是奇特……我想起来了,当年和你告别的时候,你确实说有个姑娘很和你胃口。她的枪法很好,若是不用灵力仙术,连你应付起来都吃力。听着是个女将军一般的人物,是你口中的骤念吗?”
枪法很好,女将军……
哪吒想了想骤念那副懒散到睁眼都费力气的模样,无声地扯了扯唇角,就她那德行,能多喘口气怕是都觉得费力。舞刀弄枪是她会做的事吗,他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妻子去辛苦习武,吃那么多苦。
他自己没察觉到,笑意和宠溺却已经蔓延得明显。
敖丙略感
惊奇,虽然不知道好友经历了什么,不过看得出哪吒的眉宇多了几分温存。想来是人间情爱的潜移默化,那位名为骤念的姑娘,在哪吒心里应是极为重要的。
“其实你问再多人,也是不知内情的外人,为什么不好好和她谈一谈?”
“她——”说起这个,哪吒的神色顿时恹恹。骤念不喜欢和他说话,连抬眉都是施舍一般,这么说或许有些偏颇,毕竟她对任何事都是如此。无论是门外的惊动,日月的轮换,还是他追逐的目光,都不能叫她产生半分波澜。对于敖丙这个问题,哪吒潜意识地想回避,“聊不到一块去。我和她估计以前感情就不好,娘说我们经常吵架。”
“虽然这么说有些直白……不过,若真是那么烈性的姑娘。你们两人的性子颇为相似,争执再正常不过。可你该知道和她在一起时开不开心,最重要的是,你是否倾心于她。”
“倾心……”哪吒眼前闪过骤念近日来冷淡的神色,最后定格的画面,却是她从微光中转身微笑的样子。好像只那么一个笑容,就能打消他压抑的愤懑和不满,所以说到底,他只是想要她好好地和他在一起罢了——又是这种没出息的念头!
哪吒低头喃喃,“丢死人了。”
“哪吒,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小爷都是让着她的。”
“什么?”
“脾气那么坏,除了小爷,谁受得了她!”
“……?”
“就知道给我甩脸子,对别人怎么不甩,”哪吒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还不就是仗着小爷宠她。都这德行了我说过她吗,整天就知道睡睡睡人都不理,好好谈个锤子,八辈子没睡过觉似的!”
“那你怎么办呢?”敖丙总算是听懂了,却也不急着表态,而是笑吟吟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小爷才懒得和她计较。”
敖丙想笑,但是忍住了,看着哪吒那副暴躁埋怨的样子,再听听从中流露的亲近和渴求,不由放心地叹息。无论这位骤念姑娘是不是当初让哪吒动心的那个人,起码她现在占据了好友心中最柔软的位置,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终于也有了自己的软肋掣肘。
(四)
下雨了。
骤念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方才没发现,原来天色这么暗,怪不得看了这么会就累了。
小庭院梧桐芭蕉,她躺在摇椅上,雨丝从树叶滴落,沾了一身寒凉。天色摇晃,电闪雷鸣如龙越云中,她也不闪避,只看着天际沉默。
举着伞的小丫鬟三两步跑过来给她挡雨:“少夫人,快些回屋吧。”
“嗯。”骤念合上书,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哪吒呢?”
“我们都是过了晌午才来的李府,一直没看到过少爷呢。”小丫鬟不明就里,如数月前一般问道,“少夫人要去找少爷吗?这个天儿可有些难,得找人安排一下,少夫人先等等。”
“不用了,”骤念摇头,“不用。”
小丫鬟愣了愣,在她印象里,夫人和少爷都是再恩爱不过的了,即使时时有吵闹,两人也舍不得对方气闷不快,片刻就能和好。可如今……怪怪的,夫人明明没说什么,却让人觉得冰冷了许多,连说话都沉闷得难受。
以前不是这样的。
骤念的身体很健康,淋点雨不算大事,可是架不住小丫头们会伺候人,非要把她拉起来美其名曰暖暖身子。于是她现在才会抱着新茶,歪歪地倒在暖炉边上打哈欠,如此一来,片刻间脖颈就沁出几滴清汗,让她无奈地叹气。
“干嘛叹气?”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骤念惊了一下,下意识
地晃了晃茶盏,而后感到一阵凉风吹过肩背,身形颀长的成年男子翻窗而入,极不老实地窝在她身边:“谁惹你不高兴了?”
骤念扫了眼哪吒,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离远点,热。”
“小爷就不。”少年人的力气大,直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压过来靠在她身边,一副你能把我怎样的神色,看得人生气又好笑。
看着少年滴水的发丝,骤念心中的春波晃晃荡荡化开一块冰。于是把茶盏放到案上,手指勾着哪吒的衣服下摆将他拉到身边:“淋湿了?”
“嗯,”哪吒应了一声,大概是因为她的态度难得温柔,叫人胆子大了不少,压在嗓子里的话便不管不顾吐露出来了,“你怎么不来接我。”
“嗯?”
“刚刚那个小丫头问你的时候……为什么说不用?”
被听到了么?可这需要什么理由。
然而哪吒眼睛里的委屈和忍耐卷在一起,切切地等着一个答案,叫她忽然想摸一摸他的眼角。这模样像极了他以往惯用的手段——和她起了争执,又放不下面子的时候,就这么看着她。
哪吒也想不通自己这种孩童似的抱怨从何而来,他就是忍不住想问问。哪怕她说句身体不舒服,他都不舍得让她委屈,又或者不必多言,他也能找出许多开脱的理由。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哪吒很是怨怼。
这个人对他一点也不好,可他还是会念着她,一点也不公平。他笨拙幼稚得让人发笑,而她端坐莲台之上,看着这场笑话。
所以,真是,烦死了!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冷吗?”骤念捏了捏他的耳朵,好像透着他看到了哪位故交,神情沉湎又柔和。而她指尖揉过的地方,其实比他的身体更冷,但是哪吒乖乖地顺着她的力道倾身过去,以一种很怪异的姿态压在她身旁。
骤念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然后勾起绢帕擦了擦他的头发,“你不按时回来,我也不高兴。”
是这样啊。
哪吒在温暖的怀里,觉得喉咙有点酸涩,出口的声音较平时软和了不少:“你知道我忘了一些事,连该什么时辰回家都忘了,你就、你就不能早些告诉小爷吗?”
“你什么都记得,就是把我忘了。”
骤念语气淡淡,可是其中巨大的哀恸搅得他喘不上气来。同样的话他和娘还有敖丙都说话,他不知道骤念是就这么想的,还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话。
可他无法反驳,已经忘却过去的人没有资格辩解。
“和我说说以前的事吧,”哪吒支起上半身,认真又懵懂地看着她,“我也不是忘了全部,看到你的时候,还是很……很喜欢……”说到末尾那两个字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却看到骤念偏着头,眼睛里的光明灭闪烁,同样虔诚地看着他。
骤念觉得哪吒现在就和迷途的小兽一样,聪慧灵动,又迷惑惶恐。
她认识的哪吒不该是这样的,他强大又温柔,说话有股虚张声势的劲,骄傲得不得了。但又能和她朝夕相处的夫君重合,他向来对她好,没有底线地迁就她,都是哪吒,外人的英雄,她的夫君,都是哪吒。
所以即便知道现在的地位尴尬,也放不下啊,她自以为清醒理智,却这么舍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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