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亭(1/2)
讲好了叶敛华和杜小玉要在满堂春唱一晚上大戏的,谁晓得叶敛华一开嗓就劈了。但是杜小玉还是要唱的,黄叙舟已着了人下去,另寻了个唱青衣的角儿来,虽则难免叫人说他以次充好,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只是这么一闹,黄叙舟便没心思再听了,眯着眼睛靠在榻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拍子,全然未在鼓点上,嘴里只是抽他那管大烟,烟雾缭绕的,越发看不清楚。
吴靖棠在戏上的兴趣究竟也有限,见他这般,便起身作势要走。
那圆脸的郑先生凑上来,吴长官……
吴靖棠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理也不理,只是俯了身去,凑在黄叙舟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郑先生怔在那里不敢造次,眼见着黄叙舟听了那话,便朝吴靖棠笑了一下,把那白玉烟枪收了,仍旧是不紧不慢地直起了身子来。他脸上泛了一抹奇异的潮红,眼神也迷离,一副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模样。郑先生晓得他这幅样子,那是大烟抽到数了,果然他一站起来,脚下便一软。吴靖棠伸手一捞,也不避讳旁人看着,拦腰把他搂住了,撑着他站稳了身子。
郑先生见他二人都要走,便起了急,诶,黄先生!讲好了……
也不知道他跟黄叙舟讲好了什么,他话还未讲完,吴靖棠已经冷冷地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郑先生就再不敢讲话了,眼看着二人转过身去。黄叙舟早已被大烟掏空了身子,腰肢在吴靖棠手中一掐,更显得不盈一握。那吴靖棠倒还是站得笔挺,便如一棵树上缠了菟丝草似的,旁人瞧着都不敢言语,偶有不知趣的,口中发出一两声惊异的声调,旁人便拿了十足暧昧的眼神出来,于是那不知趣的便也马上知了趣,再无动静了。
吴靖棠头也未回,根本不在意的模样,把人塞进车里,吩咐了一声,便连人带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黄叙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眼皮沉得有千斤重,偏偏头颅内里烧得慌。他模糊地呻吟了一声,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出了声,眼前便飘来了一大块阴影,他眨了眨眼睛,那团阴影便开了口,好些了?
哦,是吴靖棠。
黄叙舟背上有根筋猛地便抻直了,整个人像是一个破败了的布偶,就靠着这么一根筋撑出了一点人模人样来。他的头痛得厉害,可能也发了烧,但还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手伸到一半便被吴靖棠握住了。他的腕子也细,骨架嶙峋着,像是一折就要断了似的,握在吴靖棠手中。那人便叹息似的,指腹暧昧地摩挲了一下那截腕骨,别寻摸了,我放起来了。你今儿个也着实抽得太多了。
黄叙舟停了一下,想起来了,刚才回来的路上就吐了一遭。
不妨事。他轻声说了一句,觉得嗓子里也火烧似的,还偏要堆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来,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吴靖棠手里挣脱了出来。是司机开得太颠了。
吴靖棠没有说话。房里很暗,他知道黄叙舟的习惯,抽了大烟之后便有些怕光,所以只遥遥开了一盏壁灯。黄叙舟抬眼看了看他,只看到那人黑暗中隐没的半张脸,鼻梁的线条如峥嵘的山脊,不依不饶地扎在满室的寂静里,扎得黄叙舟背上那根筋不自觉地一抽,声气便软了下来,还没多谢吴长官送我回来。
吴靖棠闻言便笑了一声,那声气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站起来转身去壁灯下的立柜上倒了两杯酒,一杯擎在手里,一杯递给了黄叙舟,口中已换了称呼,鹤亭,你也怕我么?
黄叙舟乍然被唤了一声表字,接酒杯的手只是一顿,便若无其事似的,笑了一声道,整个上海滩,谁不怕你吴将军呢?
吴靖棠顺着递酒杯的姿势摸了一把黄叙舟的指尖,十足的浪荡子模样,压低了嗓音凑近他,我偏不要你怕我……鹤亭,你也该晓得我的心。
黄叙舟偏过了头去,掩饰什么似的,低头啜饮了一口酒。是旁人送过来的洋酒,烈得很,黄叙舟其实喝不惯,只因为吴靖棠爱喝,所以一直摆在房里。那酒被他含在嘴里,像含了一团火似的,烫得他舌根都刺痛起来,良久,才连着他的情绪一并被咽了下去。吴靖棠岂会看不出他的忍耐,只是他越忍,吴长官便越高兴似的,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自己的酒杯,含了笑意道,怎么,鹤亭两个字,只有罗远臻叫得,我便叫不得么?
表字罢了,自然是人人都能叫。黄叙舟搁下了酒杯,面上已经重新收拾了一片波澜不起。黄某不才,如今已是满身的铜臭,不习惯这种昔日同窗的称呼罢了。罗远臻也真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也拿来打搅吴长官。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吴靖棠也饮了一口酒,话里仍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轻浮笑意,有关你的事,我总是格外在意些。
黄叙舟只当做没听见,岔开了话道,我竟不知道,吴长官何时同罗远臻有了来往?
怎么?你喝醋么?吴靖棠最后轻浮了一句,堪堪卡在黄叙舟的耐心耗尽之前见好就收,正色道,算不上什么来往,他倒是来拜访了我几次。今日也是在你那满堂春门口凑巧碰见了,他留我多说了几句。
黄叙舟一挑眉毛,颇有些讶异,他连你那里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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