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林缺】我们会好起来吗(1/2)
大人总会对小孩说,犯了错误不要紧,只要知错能改就行。可是他们说的是错的,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人生啊,只要走错一步,就是错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抱怨生活艰难,因为生活实在没有容错率。
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会想,要是当初在青岛没带着她逃跑,没接她的电话,甚至说压根没去找小姐,我是不是现在就不会沦落至此。这种想法只留存于我给邱哥当手下的最初几个月。我以为邱哥这样的黑社会老大,不至于说死心塌地爱上一个□□,只不过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跑了,才一路追我们。等他要回了她,说不定玩几天就会腻味了。可是没有。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她始终出现在他的身旁。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不会正面看我,表现得像陌路人。一年以后,就没有人再会提起当初我和她的事了。她成为大嫂那样的人物。我只是小弟。
对于邱哥,我实在不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只是在几年的相处中,从自己所见所闻以及他人的口耳相传之中,渐渐勾勒出关于邱哥的一点点形象。他是帮派的老大,年纪应当在五十岁上下,主要掌控着华北的黑市。青岛是他的根基地。邱哥的脸是有些凶神恶煞的,却不是个头脑简单的恶徒,否则也难以成为黑帮的老大。里各色黑帮总会有个名头,兼之图腾等等。在邱哥这里,什么都没有。每次和其他帮派交易,人家报出他们的名字,我们只说是邱哥的手下。偶然有一次,我在交易中听到对方说:“你们是邱邵坤的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邱哥的全名,虽然不知真与假。关于邱哥更深的背景,身边的年轻的弟兄们也几乎都是不知道的。他们大多是小时候就辍学的小青年,没有办法讨个活路,于是跟随了邱哥。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邱哥。一般的弟兄所能见到级别最高的人,是邱哥最信任的一个手下,我们叫他老袁。老袁大概三十岁,长相有些正气的。从前有谣传老袁是邱哥的私生子。其实可信度并不高,因为邱哥发起狠来罚人,总是罚老袁最重。
想要离开这里,是被允许的。有两种方式可以离开。第一种,为邱哥做事而受难的,比如人被打残,或者坐了牢。第二种,留下你的一样东西。对大多数弟兄来说,邱哥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孩子要离巢,该要留下自己身上的东西。或者是一个手指,或者一只眼珠、一只耳朵。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和他们都不一样。我的加入,是邱哥逼迫我的。当我以为他要弄死我的时候,他留了我一命,把我留在身边做事。于是我从一开始就接触到邱哥。第一天,我被老袁带到临海的住宿区。一整栋楼里都是邱哥的手下。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无人挂怀的外来务工者。一间房里住四个人。我刚住进去,就被另外三个人困在厕所里。都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他们把门打开,扶起饿到近乎晕厥的我,带我去食堂吃饭。他们说,他们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要经历一次。后来我发觉他们都不坏,只是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只听从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的人。混熟了以后,他们带我去临海的夜总会。当初我根本不知道,这一整条街上都是他们的人。不久之前,我还带着赵欣欣在这里逃跑。现在,我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没有多久就转到了来年春节。老袁过来看我,说邱哥允许我回家过年。那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大连。别人都惊讶于我还有家可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就没有了家。我从青岛回大连,一路无言。我知道我必须要再回来的。在大连,小姨在家里等我。林艾也回来了,带来我不认识的一个人。小姨喝了点酒,就爱怀念过去。她总提到我的父母,然后问起我在青岛做些什么。我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小姨又说,我的父母是抓坏人的检察官,他看到我长大会很欣慰。小姨不知道我心里在苦笑。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他要怎样面对我这样的儿子呢。
那年在大连,还遇见了林艾从前的朋友齐见。齐见看到我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要避开。但我还是叫住了他。我和他问起林艾,他回答得模糊。我想起从前我和他的打架,和他说:“你还是很喜欢她吧,像从前那样。”
他想了想,最终点头。
二〇〇六年二月。
整个礼堂里一片混乱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混迹在人群中向外跑。邱邵坤。即使远远看一眼,我都能认出他。于是,我没有去管近在咫尺的倒在地上的齐见,而是马上尾随他追了出去。
邱邵坤沿着小路跑出了学校。在我们刚刚跑出以后,整个学校就戒了严。他一路拐进了人烟稀少的废弃公园里。我猛地抄近道拦在了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他刚要回头,我就朝他扑了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他没有再挣扎,说:“我老了,身手比不过你了。”
我让他起来,和他面对面而站。
我说:“我没想到你还在为张玉龙做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笑了笑,说:“我知道那个小孩子在玩什么把戏。他自己肯定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凭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杀死张玉龙的。他想要的不过是让自己能受到所有人的关注,好有机会说出他想说的事。在这件事上,我和张玉龙是一损俱损的。”
我说:“所以你就把刀插在了他的身上。”
他说:“只有他变成了受害者,一时无法开口,主动权才会在我这里。林诀,我劝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就把那个男孩当做一个弃子好了,事态至此,就算我愿意闭一只眼,张玉龙也不会放过他了。我想要的不过是你妹妹手里的钱罢了,是你们一直不肯给我,才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越来越多的悲剧。林诀,我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钱给我,我可以保证你们都不会死。”
我说:“张玉龙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他早就变成了一个混白道的正经商人,最不想惹的,大概就是官吧。你知道你今天捅的那个男孩的身份吗?他爸爸是在大连当官的。你不是已经彻查了我的背景了吗?你不知道你两个月前杀死的我小姨,就是那个男孩爸爸的前妻吗?你给玉龙惹了这么多麻烦,他会感激你还是恨你?”
他的表情在我说话的过程就已经有了些微变化。等我说完的时候,他看着我,说:“那又怎样?我哪次不是在帮玉龙?你想威胁我?林诀……”
“不是威胁。”我打断他:“那个男孩现在处在最危险的时候,你必须要向我保证你能保护他不被张玉龙所害。等他脱离了危险,等我们所有人都能安全的时候,我们会把钱给你。到时候,你和玉龙的事情,跟我毫无关系。”
他思考了很久,最终说:“好,我答应你。玉龙那边我帮你摆平。只是别让我发现你玩什么花样。你知道的,过了这么多年,我的手段可比玉龙狠多了。等这阵子过去了,我的人会再联系你的。你把钱准备好。”
说完,他就此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拿出正在录音的录音笔,按下暂停键。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手机里传出她的声音。我说:“谢谢你……”
过完春节,回到青岛。冬天转夏天,好像就是咫尺之间的事情。那年夏天,我认识了孙驹。在那之前,我只知道邱哥一直在追查一个住在青岛的姓钱的人。直到那个夜晚,邱哥让我们带回了那个叫孙驹的小孩审问他的时候,我才从那个孩子口中所说的“铜雀巷”意识到原来邱哥在追查的,其实是林艾。那个故事,是在母亲去世之后由小姨告诉我的。关于我的家庭的悲剧,杀死我妹妹与我父亲的人,玉龙。我在那个夜晚才知道,原来我跟随一年的邱哥,和玉龙是有联系的。
而我也很快意识到,眼前这个名叫孙驹的小孩,有着极为敏捷的应变能力与极深的城府。他一定是知道更多内情的人,并且表现得浑然无知。他的表现让邱哥相信了他。而我决定进一步试探他。在送他回去的时候,我大胆地与他互通身份,从此开始了我们的联络。
那个夜晚过后,我慢慢猜到了关于邱哥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从小姨和我转述的那个故事里,我早就基本知道了八六年秦皇岛案前后的事情。只要把邱哥与此相关联,一切几乎都非常清晰。玉龙那伙人从前的根据地就在青岛,邱哥自然是接手了玉龙的地盘。邱哥之前一直在寻找的姓钱的人,应该是林艾父亲对我父亲的遗言中提到的人。十多年前在东仙就已经发生过了徐家人的悲剧,却在十多年后的现在,邱哥仍然没有停止对徐家人的搜索。而徐家最后的那个人,已经成为了我的妹妹。不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的家人,我都没办法置身事外。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像卧底一样的潜伏生活。我就生活在邱哥的眼皮底下,他几乎动动手指查查我的背景就可以发现我的身份。
差不多同时,住在同一间屋的老三做出了惊人的选择。他选择离开邱哥。老三临走的那天,我们送他。有人怪他不该这样。老三说,他只是想结婚了,想有个家。我看到他右手缺掉的那根小指头,心中复杂。
不久之后,孙驹告诉了我那个惊人的消息。他在那个姓钱的人的遗物中发现了玉龙的照片。而这个没有人见过的玉龙,如今正以张玉龙的名字活跃在商界。张玉龙和邱邵坤,如今是一白一黑,掩盖着他们不为人知的那些秘密。
我怀着这些秘密度过了一年半。这一年半里,我对邱邵坤越来越戒备,邱邵坤却似乎对我越来越信任。我去他的住处的机会越来越多。他住的地方,是崂山上的别墅,一眼就能看到海。赵欣欣就住在这栋别墅里。这两年里,我们能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她打扮得越来越有自己的风格,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小丫头。她本来就很漂亮,现在更是如此。
有一回,我们有机会说上话。我们远远坐着,也不看彼此。
她微微轻笑,说:“我们现在真的是陌路人了。你不必理我,就让我自己说几句吧。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我们两个都在慢慢学会,不是吗?你一次次为他卖命,获得他的信任。我也变得更温顺,让他爱我,能给我更多自由。这比起我们当初的负隅顽抗来说,不知道要聪明多少。会好起来的,我每天都这样对自己说。林诀,你相信吗?我们会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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