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记(十二)(1/2)
“程光普?”李郎接过了灯烛,将它放在案上,“你怎么认识程光普?”
“十一月间,我曾到长安来呈牒诉。”萧雪艳深吸了一口气,“头一次去尚书省,牒文被摔在地下。第二次,我拚着一死触柱流血,牒文虽然被收下,人却被赶出来了。可是后来,程郎追上了我,问明冤情,说他家主人在尚书省做官,愿替我重写牒文再告,我把那张新牒文呈上去,尚书省这才认真起来。后来吏部韩侍郎前往商洛县,平冤决狱,还了我阿耶清白。”
“噢!原来你就是萧三娘!”李郎吃了一惊,随即面露惭色,“这么说,你这一次来……”
“那张牒文就是李郎亲笔所书,是不是?”萧雪艳扶案起身,面上泛起了激动的潮红。
“是……是……”李郎后撤了一步,面容隐入了灯火的阴影中,“吴独在商洛县为恶乡里,县令胡进为虎作伥,我曾答应过你,会为你办好此事,却至今也没能做到……”
商洛县的事,他知道有尹德妃在,吴独是动不了的,但至少可以换一个得力的人去当县令,只要县令不助长吴独的气焰,事情就不至于这么糟。因此他派韩仲良前往商洛县彻查此事,韩仲良精通刑名,武德元年定律令他功不可没,眼下身兼大理少卿与吏部侍郎,让他去既所任得人,又名正言顺。[1]
——可是那时,他怎么就忘了呢?秦王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名正言顺。
事情一开始十分顺利,萧恩案审结,县令胡进渎职的证据也都齐备了——为这事立狱案根本没必要,反倒多生事端,胡进恶状累累,今年考课一定是下下第,依法度将他罢免,另选百里之才便是。[2]
可谁知就在此时,韩仲良却被御史弹劾了——韩仲良督办此案,用的是大理少卿的名义,尚书省听受辞讼,大理寺越俎代庖,有违法度,搅乱朝纲。
李世民天性刚强好辩,这几年来吃了几次亏,已经收敛了不少,可是要他忍住不平缄口不语,还不如要老虎吃素。朝堂上,御史弹劾韩仲良,天子还不曾说什么,尚书左仆射裴寂就先出班请罪,说是尚书省处事不周。李世民当时就忍不了了,奉笏陈词,据理力争,从前朝故典数到本朝法度,直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满朝文武都看着同在尚书省的两名宰相争执,裴寂面上讪讪的,杨恭仁又出来打圆场,提了个折中的主意,将疑案交给尚书左丞、大理寺卿崔善为督办。[3]
——这算什么折中的主意?分明是做成了葫芦官司。萧恩案已经审结,还交什么?要交只有胡进的文案可交,可是这件事根本不是尚书省听受的辞讼,也从未立过狱案。相反,官员考课、任免本来就是吏部的职责,尚书左丞、大理寺卿接手才是有违法度、搅乱朝纲!
那时他正争辩到兴头上,再加上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说了,事后却深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什么法度、朝纲,别人都不顾了,就他一人还坚持个什么劲?他就该不遗余力地赞同杨恭仁!这样,皇帝至少不会把这事交给太子裁决啊!这个主意一提,秦王身处嫌疑之地,连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口![4]
商洛县的事涉及到尹德妃的亲戚,他早就知道太子不会秉公而断,事实果然如此——刑部尚书窦诞屈从权势,公然修改文案,做成了一桩葫芦案。[5]
明明是宽乡,胡县令偏能录为狭乡;明明是农户,胡县令偏能录为工商;虚钱实契强占田宅,欺男霸女、践踏民田、强夺畜产,凡此种种,胡县令毫不禁制,桩桩恶行就在青天白日之下,谁看都看得清,谁问都问得准,可是窦尚书偏能回改文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唐朝廷莫大的耻辱!
真是把他气坏了啊——可是却又来了,那时生的什么气呢?至少他应该庆幸,萧恩案已经审结了,不至于又制造一桩冤假错案。
——生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世民固然可以说,商洛县的事没解决不是他的错。但是,这一切不值得让萧三娘知道,更不是可以对商洛县百姓交代的借口。承诺是你给的,现在办不到,难道人家不该来找你吗?
院中庭燎仍在燃烧着,劈啪作响。
“……反累你顶风冒雪,再赴京城,病骨支离,僵卧客旅,有冤无处诉,有家难以归……”
房内灯烛昏黄,李世民站在远离灯火的阴影中,泪光在他眼里闪烁了一下。
“不,不,没有……”
“这是我的过错。”李世民拭去了泪花,正色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不会再错下去。三娘,商洛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此番进京又是为了什么,你坐下,慢慢讲来。”
萧雪艳听到这里,不由得眼角一热。
我只认他是个侠义的清官,果然不差!——何止侠义,这样的担当更是令人敬仰。我欢喜的是找到了恩人,满心里不知怎样报答才好,他却以为我是来要求他兑现承诺的!
“我本来……罢了,没事了,我要回去了。”萧雪艳仍是站着,并没坐下来。
“回去?”李世民一惊,“就这么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此事本来不与李郎相干……”萧雪艳苦笑着,“上次你为我写牒,我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再连累你呢?”
“连累!”听此一言,李世民不觉怒上心头,“镇国家,安黎庶,本来就是为官者该做的事。如今有个当官的不过是在尽自己的职责,百姓却说不好‘连累’你,这算什么意思?原来在老百姓心里,我们这些当官的本来都是尸位素餐——既然如此,还要朝廷干什么?”
这一怒牵动了病势,他不由得连连咳嗽,长孙无忌急忙上来给他拍背。李世民本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统帅,动起怒来格外肃杀狠戾,萧雪艳毕竟年幼,一时惊慌失色。冯素蕙是个乖觉人,怔了一怔之后,很快反应过来,忙用袖子掸了掸坐席,让那圆脸书生搀扶病人坐下。[6]
李世民这里气还没喘匀,忽然瞥见萧雪艳面露惊慌,猛省是自己吓着她了,忙掩去怒容,转而和颜悦色:“是我的不是,吓着小娘子了——我并无恶意,只是生来烈性,克制不住这暴脾气,还望你多包涵。萧三娘,你休要害怕,有什么冤枉,坐下慢慢讲来。”
萧雪艳告了坐,阖上眼睛,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了一声,睁开双眼,凝视着摇曳的灯火。
“韩侍郎在商洛县查访民情,拿住了胡县令的罪证。那时,我们都觉得胡县令一定要罢职丢官了,可谁知此事竟没了下文。十二月初,吴独在半路上堵住我阿耶,骂他是贼骨头,还动了粗,幸亏我阿耶武艺出众,才不至于吃亏。旬余之后,胡县令又把我阿耶扣下了,要问他伤人之罪。我阿耶自卫还击本无罪,为什么又被抓了?胡县令就要丢官,怎么又猖狂起来了?我料想此中必有变故,因此又上长安来呈牒。十天之前,我在尚书省呈了牒诉,一连数日并无消息,可那天……”
说到这里,萧雪艳不由得吸了一下鼻子,嗓子里带上了哭腔。
“小娘子休要啼哭,有我与你做主。”
萧雪艳忍住泪水,呼唤了一声小菱,让她往前跪。
“小菱,你张开嘴——”
灯火昏暗,只见小菱口中黑洞洞的。李世民举灯一照,看清她断了舌头时,不觉心头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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