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记(十七)(1/2)
显庆元年,长安太平坊,吏部员外郎陈智的宅邸中。[1]
“你现在知道谢公和谢夫人对咱们家有什么恩情了吗?”萧雪艳含笑抚摸着小孙子陈奎的脑袋,“如果不是他们一家,你阿婆三十年前就死了,也不会有你们了。”[2]
“难怪阿婆一到长安就要去找他们啊!”
“是啊。可惜冯老夫人在前年寿终了,我没能再见到她。”萧雪艳不无伤感,“韩侍郎已经作古十九年了,况叔父已经作古五年了,冯老夫人也殁了……”[3]
“嗳,阿婆,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后来那胡县令被调到京城去了,听说是进了东宫,他还挺得意呢!”说到这儿,萧雪艳忍不住笑了起来,“商洛县换了个新县令,我父亲也放出来了,县令与吴独周旋了半年——你猜猜这县令是谁?”
“他是……阿婆,这县令他姓什么?”
“姓陈。”
“我知道了!一定是曾祖父,对不对?”
“真是个小机灵鬼!”萧雪艳点了点小孙子的额头。
陈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阿婆,那吴独贼后来怎样了呢?”
“六月四日事之后,施中诚告吴独是隐太子旧部,你曾祖父立刻就把他拿在了监中。”
“吴独这回一定要遭殃了!”
“那吴独在监中吓得吃不下、睡不着,没多大会儿工夫就瘦成了一把骨头,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后来放出来的时候又瘦又秃,三分不象人,七分倒象鬼,简直是两个人了!”
“放出来了?怎么还放出来了呢?”
“文皇帝下令,隐太子和巢剌王的党羽一概赦免不问,也只好放了他。”[4]
“难道就罢了不成?”陈奎颇感不平,急切地追问道。
萧雪艳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又急忙绷住面孔:“赦免了就是赦免了,当然就是罢了,那吴独还不是八年前才死的。”
“吴独做了那么多坏事,把阿婆害得那么苦,怎么能就这么罢了?”陈奎抱着萧雪艳的胳膊,“阿婆,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嘛……后来,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啊?”
“后来……”萧雪艳抬了抬眉毛,眨了眨眼睛,“后来文皇帝放出宫女,阿婆的姨母就回来了——你不是前些日子才跟表叔见过面吗?那就是她的孙儿。”
“我不要听这个!”陈奎捂着耳朵摇头。
“那你想听什么呢?”萧雪艳想了想,“阿婆跟你说个奇的吧。当年那个长林兵应天俅,获赦之后浪子回头了,一心只想改过自新,家里又重新分得了地,后来果真再也没有做过坏事。没过多久,突厥进犯至渭水便桥,他在咸阳与敌交战,还立下了战功。后来征高丽的时候,他的名字根本不在被征之列,自备行装抢着要去,不要县官嘉赏,只求效死辽东,没去成他还十分失望。哦,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呢……”[5][6]
“孙儿不要听这个!”陈奎跺着脚,嘟着小嘴,“就这么放过吴独贼,真不甘心!阿婆,这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罢了对不对?阿婆,曾祖父肯定没轻易饶了吴独对不对?”
萧雪艳被他缠得实在无奈,只得按下他的肩,脸上又绷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正色道:“这件事吧,等你阿翁告老还乡了,再让你知道。”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大笑道:“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觉得我干得挺好的!”
陈奎忙站起来,蹦蹦跳跳跑到陈智面前,恭恭敬敬施礼。
陈智笑着把孙儿抱起来,一边对妻子说道:“孙儿想听,你讲讲何妨?”
“你真是老糊涂了!”萧雪艳嗔道,“年轻时的荒唐事,能跟孩子们讲吗?他学你可怎么办?再说,这种没正形的怪事,对你官声也不利啊!”
“咳!学我有什么不好?他要是能像我当年一样主持公道,将来必定是个清白正直的君子,我陈家的好家风,就是这样代代相传!再说了,谁还没年轻过啊?”陈智用肩抵着萧雪艳的肩晃了晃,“嗳,那年我才十八岁,你才十四岁,那才是那个年纪的人应该做的事呢!”
萧雪艳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用手指点着陈智的肩头,将他推开。
“你呀!”
三十年前的商洛县,正是季夏时节,监牢里又潮湿又闷热,吴独戴着刑具,蔫蔫靠在墙角。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磨刀声。
“这么磨行吗?”
这是那个刚烈倔强的萧三娘。
“准行!我看刽子手都是这么磨刀的!”
这是县令家的公子陈智。
“陈郎,你这里有酒吗?一会儿在这刀上喷点儿,我听说杀人之前喷点儿酒,刀就更利索了!”
“利索好啊!给它一刀毙命!”
吴独听到此言,吓得魂飞天外,像一条死鱼一样张着嘴,却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落得面如死灰,连连喘息。
“对对对,细细切成一片一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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