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记番外之载舟(1/2)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巡更的宿卫刚刚从海池边走过,耳边只听见虫鸣声此起彼伏,还有流水拍打着船舷的声音。[1]
倪荣在太极宫当值已有两年了,两年不曾见过金戈铁马,他这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竟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不舒服。[2]
“如今这朝廷,立功劳的不受赏,犯王法的反倒步步高升,阖朝上下就指着大王主持公道,弟兄们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今日大王信任我,没说的,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我倪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3]
“寡人今日不要你水里火里去,你听着——”
那人嗓音圆润清朗又不失劲头,表面上没有一处见棱见角,内里却自有筋骨,使人听之如饮醇酒,如沐春风。而咬字干断清爽,就像刀切水洗一般,令人一听就觉得精神振奋。[4]
“少时不管宫内宫外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惊慌,就在这里等着。主上要是来了,就扶他上船,主上命你开船你就开船。船到海池中心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岸。”
“奉教!”倪荣有些惊讶,忙行了个叉手礼,又问道,“就这?”
“就这。”
“您……没有什么别的要嘱咐了?”
秦王沉默了一瞬。
“今日行船,比不得往日,要掌稳了舵。”[5]
又顿了顿。
“千万保护好主上的安全。”
“大王放心。”倪荣拍着胸脯,不无骄傲,“倪荣本是文登渔家子,东海里行船游水如同戏耍。您不记得了?当年臣来长春宫投奔您时,一只小舢板就敢渡黄河,就这么个不多大的海池,还不是闭着眼睛随便耍?”[6]
秦王离开的时候,倪荣听见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似乎是什么“载舟”的,他没听清,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清晨时分,倪荣忽然听见玄武门方向人喊马嘶、杀声震天。几乎就在同时,嘉猷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紧接着,四面八方烟尘大起、金铁交鸣,奋呼之声此起彼伏,不知道有多少人马。[7]
不多时,只见临湖殿那边匆匆忙忙跑过来一群人,为首的竟是当朝天子,由中书侍郎宇文士及搀扶着,后面还跟着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窦诞等人。天子与三省长官,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这会儿都跑得衣冠歪斜,面白气喘,大汗淋漓,分外狼狈。
倪荣急忙迎上来接着,还没走近,宇文士及已经在高声呼喊:“快!快!侍候主上上船!”
倪荣即刻转身,命军士们将船拢来。
——其实哪里用得着别人“扶”?年迈的天子腿脚功夫原来十分了得,纵身一跃就上了甲板,活像一只老花猫,其动作之矫健、落脚之平稳令倪荣惊异非常。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从海里讨了一辈子衣食的老父亲要是能活到这个岁数,也不过如此了。
而有些白发苍苍的臣子就显得力有不逮了,天子拍着栏杆连声催促。颤颤巍巍,众人都上了船,天子急忙喝命:“开船!快开船!”一抬眼看见倪荣还没上船,“你,快去传秦……”说到这儿,忽然脸色一变,又住了口,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唉!罢了!”
倪荣忽然有些想笑。
怎么?陛下今日也要传秦王护驾吗?
生生憋住了。
倪荣解开缆绳,跳上船来,将船划到海池中心,远离了四面八方的喊杀之声。他恨不能胁下生翅飞到战场上,与众兵将并肩作战,偏又只能巴巴地等着,心中焦急,只觉得日影移得太慢。
不知过了多久,倪荣看见尉迟敬德擐甲持矛,一身是血,来到了海池边。天子见状大惊,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尉迟敬德站在岸边,先呼唤倪荣:“传秦王教,倪荣将船靠岸!”
“奉教!”
船上众人面面相觑。
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能看出点名堂了——擐甲持矛直入宫禁的尉迟敬德是秦王的人,开船的倪荣是秦王的人,当初提出要到海池上船躲避的宇文士及也是秦王的人,自以为逃离了危险,谁知道竟是一头钻进了人家的圈套!
李渊整个身子软在凭具上,面色无比灰败。
好,好,你厉害。洞悉人性,洞察人心,你的敌人总是力犹能战,心却已经被击溃了——薛仁果是这样败的,刘武周是这样败的,窦建德也是这样败的,雁门之围是这样解的,颉利可汗也是这样退的,今日终于轮到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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