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州梦(四)(1/2)
“怎么讲?”
“夏王在武牢关战败之后,我们逃回洺州,有人要立夏王养子为王,征兵拒唐,有人甚至要大肆抢掠,往海滨为盗。左仆射齐善行却说,隋末丧乱,不为盗贼就会丧命,我们这些人相聚草莽,不过是苟全性命而已。主上平定河朔,兵强马壮,率十万众南下,竟被三千五百人一战而擒,看来是天意属唐,岂是人力所能扭转!守亦不能保国,逃亦不能免身,一样是亡国,何苦再荼毒百姓?自定都洺州以来,主上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已渐有治世之象——罢了!百姓心向太平,不要再打了!我们听了他的话,在万春宫东街尽散府库之物以慰将卒,三天三夜乃罢,还派兵看守坊巷,不许他们再劫掠百姓,然后带着传国八玺,还有从宇文化及那里缴来的历代珍品,降了唐——我们是真的不想再打了!”[1]
“既然都不想再打了,为何后来又拥立汉东王刘黑闼呢?”
“因为忍无可忍。”提起此事,王孟景至今仍在切齿,“你知道郑善果这个人吗?”
“郑善果?我记得这个人是有传的……”王介甫想了想,“他的母亲崔氏甚贤……噢,还有一件事。贞观二年,大理少卿胡演呈上每月的罪犯名簿,然后又带囚犯到殿前,其中就有岐州刺史郑善果。太宗以为郑善果虽有罪,官品不卑,岂可与诸囚为伍,此后三品以上犯罪,不须来殿前过目,在承天门外东西朝堂听候处置即可——还有,死罪皆令中书、门下四品已上及尚书议之,以免冤案,这也是那时候定下来的,我没记错吧?”说到这里,王介甫面上颇有得色。[2]
“太宗?是说我们主上吗?”王孟景笑了,“嗳,我问问你,我们主上的谥号是什么?”
“文皇帝。”
“唔——我猜也是!”
“一开始是文皇帝,后来又改了。”
“改?这还能改成什么?”
“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王孟景深吸一口气,似乎一下子理解不了这么多字一般。
“我朝是就我们主上一个有这么长的谥号,还是每一个皇帝都这样?”
“贵朝和我朝的每一个皇帝,都是这样的。”
王孟景看向王介甫的目光不由得充满了赞许,他连连点头:“还是年轻人博闻强识啊,都记得下来,不容易!”
“惭愧惭愧,前辈谬赞了。”话虽如此说,王介甫脸上可没一点惭愧的神色,他接着问道,“前辈,您接着说啊——我记得郑善果做过山东招抚大使,后来因选举不平除名,莫非当时就是他来安抚河北的吗?”
“夏王被俘之后才六天,郑善果就被任命为山东道抚慰大使——唉!太武皇帝任人不明啊!”王孟景长叹一声,“那郑善果是个什么人?当年杨玄感之乱平定后,他与裴蕴、骨仪、樊子盖等奉命推问杨玄感党羽,所杀三万余人,流徙六千余人,凡是受过杨玄感赈济的百姓,都被他们坑杀于东都之南。残虐至极,百姓们谁不恨他、怕他?后来他又做了宇文化及的民部尚书,与淮安王作战受了箭伤,被我们俘虏之后,那个死守河间、后来自缚来降的旧隋臣王琮都看不起他,讥讽他身为隋室大臣,却为弑君之贼卖命。他羞愧得险些自杀——哼,此獠何不早死!”[3]
“莫非是郑善果在河北作下了什么大恶吗?”
“你知道他到了洺州,接收府库的时候,说了什么?他说洛阳投降,财帛珍宝无数,河北投降怎么府库如此空虚?我好言对他解释,说是为使百姓免遭劫掠,尽散府库以慰将卒。他就冷哂道——原来是都便宜了那些军汉!第二天,郑善果发符山东道,要求夏王旧部缴还库物,否则就以盗匿库物缉拿问罪!”[4]
“啊?还有这样的道理?”王介甫大吃一惊,“堂堂朝廷命官,身负重任,竟然做出此事!”
“我闻此信,又去面见这位山东道抚慰大使,说分散库物在前,降唐在后,实实地不能以盗匿库物论处。况且,历代名作、经籍坟典、图籍文册,这些要紧的东西都齐齐整整无一错漏呢!可是郑善果说什么?他说:‘我被任命为山东道抚慰大使,还在你们分散库物之前,你们把库物私分给叛贼,就该法办,今日放过你们已是加恩,还敢在此饶舌?’将我赶了出去。随后,官吏们就真的开始捉拿夏王旧部,甚至痛加捶挞以求‘赃物’——唉!你说说,这种事谁能忍?不反还有天理吗?”
王介甫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回答些什么好——他能说“你们反得有理”还是能说“你们不该反”?
他忽然想到,彼时的李唐几年前也是个反贼,人们对她的忠诚并非什么不证自明的天理。从前读史时他竟忽略了——在唐朝之前,是自汉末以来四百年的乱世,其间虽然有晋、隋短暂的一统,却很快又陷入分裂与战乱。江山一统,长治久安,对于四百年后的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对于四百年前的那些人来说,却是一段仅余传说的历史,一个遥不可及的痴念,一场似幻还真的梦境。在那时,谁又会想到李唐的天下能持续两百八十九年呢?这一次天下一统,谁知道会不会像晋、隋一样短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