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面舞(七)(1/2)
那一次本是一场家宴,妃嫔环坐,一家骨肉都来齐了,好不热闹。众舞姬身着鲜艳的花衣,以身布地成字,跳了一支字舞,又新鲜,又美观,看得老皇帝龙心大悦,连声喝彩,吩咐赏赐首饰绢帛。
说来也奇怪,周丽春虽然是从洛阳宫选来的,却到此时才第一次亲眼看见秦王。一见秦王,她心中就是一惊——她本以为这么能打的人,生得不知是怎么个青面红发、三头六臂的模样,如今一看,却原来他凛凛一躯,仪表堂堂,神采飞扬,言行举止无一不优雅大方。只要他在,旁人——尤其是她的那些女伴,眼睛就不会望着别的地方。
不过,罗兴对她说他们大王“要是认真翻跟头他准行”,她却是不信的——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人跟头翻得好的,一个也没有!
蓦然间,她又想起了罗兴说过的——秦王破阵乐。
罢罢罢,想这干什么呢?后悔吗?后悔当初在净土寺,没有让罗兴给她跳一遍?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年少时看到的那场大面舞,竟要点点滴滴回忆上一辈子了。或许将来有朝一日看到了秦王破阵乐,她也能比着别人,想一想罗兴跳起这支舞是什么样子吧……
舞罢之后,她们这些舞姬都退到廊下,堂前依然是歌舞升平。周丽春只是凝神望着堂前那些关中的舞姬,心中估量着哪个舞步跳得好,哪个舞步还可以再改进。
天家到底是陇西旧族,有腔有调的,舞姬们在堂下起舞,而丝竹鼓板却安排在上风口的一间小厅里,乐音远远地吹送过来,格外动人。可是站在廊下就不一样了,离乐师们太近——别的倒还好说,那胡琴实在是太响了,马尾弓扣上丝弦,满院都是咿咿呀呀,就连身边人想说句话都得高声喊。没人听见堂上那一家人说了什么,只看见秦王泪珠涟涟。[1]
周丽春心中十分疑惑——好端端的怎么就哭起来了?且不提官高爵显,且不提威风赫赫——女伴们都说,秦王与王妃恩恩爱爱如胶似漆,据婕妤说,天子也是极其喜爱这个次子的,似这般团圆和美,难道说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嗳,他有什么不满意,与我什么相干呢?
只是看到老皇帝明显不高兴了,她还是胆颤心慌的——好在一直到宴罢,皇帝毕竟没有发火。恭恭敬敬捧着赏赐的首饰与绢帛退下,女伴们都在欢欢喜喜地议论如何裁衣,周丽春却提不起一点儿兴致。
在这么一□□棺材里,裁什么衣也不过是寿衣罢了!
张婕妤好像还挺得意:“我正愁没抓手,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众人都欢欢喜喜的,他偏要流泪扫兴,真当主上还会惯着吗?这一回我定要他好看!”[2]
至于她又去与众嫔妃商议,对天子密奏了些什么,周丽春就不知道了。
——也不想知道。
她每日里看在眼里,张婕妤真是春风得意,大约唯一的遗憾就是无子了。为此她在寝宫旁的西楼里供了菩萨,常常上楼去求神许愿。有时回来,满面春色,娇媚动人,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喜事似的。
周丽春看她情状,心中生疑,又想起邬飞霞说的“宫禁深秘难猜难料”,更是惶惑不已。只是没有凭据,不敢胡乱猜疑。
直到那一天,该她值夜的时候——张婕妤又上西楼去求神许愿,给了她一匹绢,让她在西楼门前守着,若有人来,就高声喊叫,让她听到。
关门落闩。
月色如水,流泻在花心。竹影欹斜,飘摇着罗帷。香烛流下了热辣辣的烛泪,袅袅炉香缠缠绵绵,难舍难分。夜静更深,欢声笑语就是再低,也听得声声入耳。周丽春在门外,咬定了罗帕,又是恨,又是急。徘徊良久,无计可施,眼看着露水凝满了银锁。她只得攥着披帛,在胳膊上绞来绞去,又绷紧了绣鞋,不停碾弄着碧草荧荧的沙土。
——婕妤啊婕妤,你也太不知足!享尽荣华富贵,还要掠夺臣民,有人主持公道,你就进谗污蔑。人前得了君王恩宠,你还不满意,人后还要跟太子贪欢![3]
你自己不积德,供菩萨又有什么用?
凭什么你好处全都占到,责任一点也不用负?凭什么我锢锁深宫,青春葬坟茔,一辈子也只能自赏自怜?
好,好,好——你做了初一,我就做十五!这宫里反正是脏透了——我周丽春又不是没人爱!
次日清晨,周丽春取了一支梳子,对张婕妤说这是问邬飞霞借来的,要将梳子还给她,张婕妤就任她去了。走在半路上,只见树上火红的石榴,地下雪白的玉簪,高俯低就,一呼一应。周丽春停下脚步,望了一望,摘下了几朵。
练功就是一天也不能丢下的,丢下一天自己知道,丢下两天同行知道,丢下三天外行也知道了——此时,邬飞霞已经练了好一会儿了,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虽然清晨还有些凉,她却只穿着单衣,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蜡缬的蓝头巾束起来。看见周丽春来了,手里还捧着红红白白的一束花,她停下来,掐着腰,喘着气,笑着说:“来得好早啊!——这是干什么?想约我斗草吗?”
“洛阳围城的时候,树皮草根都啃光了,虽然是春日,花却是一朵也没有。餐花饮露,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呢。”
“嗯?”邬飞霞蓦然听到这样颠三倒四的话,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那么你……今天摘花难道是为了吃的?”
“那天我出去找吃的,遇上了一个名叫罗凤莲的女子——我和她很对脾气,后来我们就一起玩了一次斗草。”
“你不是说一朵花也没有了吗?那可怎么斗草呢?”
“说两句大话不就有了吗?”
“说两句大话就有了?”
“就是一个比方,一个猜——红艳艳的一口钟,就是石榴花;白生生的一支笔,就是玉簪花……”
邬飞霞自以为明白了周丽春的意思:“所以,你今天是想来找我玩这个?”
周丽春叹了一声,低头拨弄着花朵。
“周丽春好比鲜花开放,可惜深宫里没有蜜蜂来采花,只好以花对花——但不知今日是真有花对花,还是只能说两句大话?”
邬飞霞一下子就怔了,想了一想,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有蜜蜂,你就来找花对花?”
“这样好的身子,我再也受不了一人独赏了。”周丽春还以为她不明白,索性挑明了,“我不是闹着玩儿的。”
邬飞霞心中已有三分愠怒,只是勉强耐着性子,问明真情:“你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你说的宫禁秘闻,我是亲眼看到了。”周丽春苦笑着,眼神却逐渐疯狂,“婕妤又有天子,又有太子,我难道就只能一辈子自叹自怜?”她说着说着,越来越激动,将花撇在地下,“——去你的礼义廉耻!商人有珍宝,还要卖与识货的。读书人写文章,也要拿给好友看啊!我周丽春练舞十一年,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身子,凭什么我就要寂寞一辈子?”
“既然不肯再寂寞下去……”邬飞霞仍压着脾气,“秦王是去打徐圆朗了,就是回来也会搬到弘义宫去,你指望不上——太子常常往来于后宫,尹德妃、张婕妤都是他的相好,你去逗他却不快活?对不对,小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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