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雪(1/2)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外候着的奴婢们压抑着惊喜,低声感叹:“快看,下雪啦。”
国师侧耳倾听,淅淅沥沥的雨声果然停了。他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棂——他实在不想惊扰到奴婢们,在半夜闹出更大的动静。
借着苍茫的天光,顾夜亭看见窗外的大雪纷飞。南境气候温暖,很少下雪,这样的鹅毛大雪更是少见,更别说下在开春之后。倒是常听人说起,北国的旧都年年大雪,老人们都不觉得新鲜。顾夜亭没见过北国的冬天,自小总盼着下大雪,他能去松软的雪地里打滚。
他伸出手去,接住两片飘落的雪花,那轻软如絮的小东西很快在他温润的掌心里化作一团湿气。他想起来,上次雪下得如此漂亮,还是在遇到顾骓的那个寒冬。
那是他做国师的第二年。
那两年年景不像现在这么差,出云和乌孙正在大琼曾经的疆土上为争抢土地打破头,顾不上老实窝在南境的大琼。可大琼毕竟已经是盛世而衰,又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国师看着满目疮痍的边陲小城,和城里聚集的难民,眼中酸涩,心却已经被苦难打磨得冷漠异常。
顾夜亭一袭白衣——他还在为父亲守孝。此时他正站在大琼最北边雁回城墙上,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军帐。自祖父战死,他就再没有来过北线。时过境迁,军旗上不再写着“顾”,他也没有了上次来此地探亲时的惊奇和欢喜。
这次,新的国师是来北线视察军情,抚慰将士。虽然已经几年没有战事,但北线何其重要,防务一天也松懈不得。如今北国战乱,出云和乌孙的战争逼得百姓南下逃难,冒死横渡乌水河涌入大琼境内,难民一多,边陲就乱了套。
以前中州大一统之时,大琼就分为南国和北国,以乌水河为界。北国人身形高大壮硕,性格豪放,西边的民族牧马贩货,东边连着大海的是肥沃的平原,那里的人们出海或种田。南国气候温和,多山地,南国人在体格上不占优势,却心思灵巧,出了很多能工巧匠。乌水河发源于大琼西面的属国乌孙境内,源头是极北之地的雪水,涛涛滚过戈壁和草场,卷着泥沙流过大琼的万里河山,从中州的最东边入海。乌水河水黑浪大,生生把大琼劈为两半,只有在河道最宽处,有不多的几个码头可以日常行船。
乌水河上有一处湖泊,将河水分为奔腾的上游和宽广的下游。汹涌的河水冲进湖泊里,突然安静下来。可那湖泊过于宽阔,两岸的峭壁几乎不可相望,又因地形和气候原因,终年云雾缭绕,暗礁横生,使得湖上行船如出海一般凶险,故叫做云海。乌水河出了云海后,也就如同被驯服的野马。虽然下游河面是上游的三倍宽,但河水潺潺,不再咆哮,东去不到五百里便入了海,温柔的河水滋养了两岸的肥沃土地,也圈养起壮观如城池的巨型商船。
自古乌水河便不好渡,云海更难闯。如今码头被出云和乌孙的大军把持着不可用,逃难的百姓只能各显神通,能幸存到南国登录的不过一半。
难民,那也是大琼的子民啊。不过是国难当头,恰巧落在贼国手里,他们冒死渡河,于情于理又怎么能弃之不顾。难民在雁回城的一隅被集中安置,难民营里的吃食和柴火都少得可怜,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他们衣衫褴褛,为了减少消耗挤在一团取暖,大都目光呆滞。只有几个尚有气力的野孩子不懂国恨家仇,更不知柴米贵,还聚在角落里玩游戏,都是枯瘦的身子顶着大脑袋,比起普通人家的白胖孩子少了些生气。
国师从城墙上下来,带着几个亲随步入难民营。木然看着这番悲惨景象,面无表情。他知道县令的苦衷,如今连部队的补给都告急,又怎么顾得上百姓,顾得上难民?
似乎与国师悲悯的心绪相呼应,灰色的天空毫无预兆的飘起雪花,越下越大,变成鹅毛大雪。
“哇!下雪啦!”一个小乞丐反应过来,猛地冲出遮风避雨的破棚屋,连蹦带跳地在街道上奔跑。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你们见过么?”孩子特有的脆生嗓门惊起半条街,他的小伙伴们接二连三地响应,纷纷冲到街上来嬉闹。
“我在见过比这还大的雪呢!我家每年都下。”顾夜亭侧头看见一个大点的孩子不情不愿地迈步走进雪地里,扬起下巴,这是大孩子在小兄弟面前特有的骄傲,可他的小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光。许是被那几个疯跑的小兄弟感染了情绪,架子没能端住,脚一踩在雪地里立马一起撒了欢。
这是南国少见的大雪,不多时便把难民营的灰暗破败悉数掩埋,天地间化作白茫茫一片。
孩子们越聚越多,动静越闹越大,一些成年人也走出窝棚,看着这美景,呆滞的眼中有了光。
有那么一瞬间,国师几乎觉得这条胡同不是刚才那条破败的胡同了,有了人气,在这的不再是一帮朝不保夕的难民,而是对生活、对大琼还心怀希望的百姓。
国师笑了。他未着华服,打扮朴素,又轻车简从,带着的几个亲随自然穿得比他更不体面些。站在大雪中微笑的白衣年轻人,和美景融成一幅画。有人此时注意到他,也只是觉得此人生得俊美好看,全然生不出敬畏之心。
玩闹中,一个疾行的孩子猛地扑倒在国师的身上。惊得几个亲随心头一颤,手刚放到刀柄上,却被国师一个眼神呵斥住了。
国师心情很好,他双手扶起快摔倒的孩子,豪不在意孩子一身污泥在他白袍上留的污迹。孩子站稳了,像个小豆子一样,脑袋比他的腰还差着一大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光景。
顾夜亭注意到他的胳膊细得可怕。顺着胳膊往上瞅,是瘦骨嶙峋的肩膀,几片不合身的破布层层叠叠地挂在身上,仍然遮不住身体。再往上,是孩子脏兮兮的小脸——这是个漂亮孩子,小脸尖下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这张瘦的要脱相的脸上更显得大得不合时宜。
女孩子?
年轻的国师心头一酸,难得动了情。他想起来自己的妹妹,也是在这个年纪害病,无助的死去。于是低头用最温柔的声音问她:“你饿不饿?冷不冷?”
女孩许是吓坏了,许是受宠若惊,木然点点头,拽着国师的袍子不松手,似乎害怕一放松到嘴的吃食就飞了。
顾夜亭在身上摸了摸,什么也摸不出来,亲随立刻懂眼色地递上钱袋子。
“不可!不可!”布衣打扮的县令惊呼,马上跑上来,越过国师的亲随横在两人中间,要制止国师这危险的举动。
国师微微蹙眉。他自然是知道县令的意思,也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若此时对这小女孩施以援手,其他孩子,乃至其他难民,必然都会一拥而上,造成一场混乱。
在生与死的交界处,若谁抓不住机会,可能都熬不过这个这场雪,便会饥寒交迫而死。
从琼都一路走来,尸横遍野,饿殍遍地,他不曾流泪失态过。他的肩上压着整个大琼,若每天都为了这些小事感伤,那谁来撑起这个国家?
可他实在克制得太久了。他才20岁,勉强能算作大孩子,还没有磨练出如铁的心智。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伸出胳膊,越过矮小的县令,从亲随手里接过了钱袋,挑出一粒碎银放在掌心里,俯身递到小女孩面前。他知道一会孩子会很多,钱要省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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