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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良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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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色之时,你会看见一个白衣男子,他是天选帝王,将终结中州土地上的百年战乱。孩子,去吧,跟上他,去守住天下苍生的希望。”

即使历经多年战乱,破败的雁回城里也仍能寻到他当年作为商贾重镇的影子。街道上鳞次栉比的建筑,比肩官宅的富商私宅排成一溜,张扬着曾经的辉煌。如今这都是些无主的荒宅,宅子的主人早已离开,雁回城里最多的是军人和难民。

城里仍有不少酒肆客栈,但已经找不到当年雕梁画栋,比肩京城的奢华,尽是些人多眼杂的小馆子,国师并不打算带着少年去这些地方吃饭。

他思量再三,对帘外的亲随吩咐道:“回县衙。”鬼使神差地要把这个小难民带回去。

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的街景,偶尔扭头看一眼国师。他神色自若,与寡言少语的陌生人共处一室,全然没有露出紧张和局促来。国师路上一言不发,孩子既不追问他是何人,也不关心马车要拉他去哪。

他这般惬意姿态,相比之下,倒显得国师有些拘谨。他先是趁孩子的注意力全放在窗外,从头发到脚丫将他上下打量了十几个来回,想判断他的身份和来历。可他分明是个正统的中州人长相,既不像丹凤眼的出云人,也不似肩宽背阔的乌孙人。那一身的破布于判断他的过往也没有一点帮助。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又长得一副单纯率真的模样,总不能是敌国派来的细作。最后也不知怎的,国师的注意力就从孩子修长紧致的小腿挪到了他那张眉目如画的侧脸上,停住了。

孩子却突然回头,一不小心撞上国师盯着他看的目光。国师尴尬难耐,条件反射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这是个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一时之间,他几乎要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失态。

孩子莞尔一笑,也不躲开国师的目光,眼中透着对关照他的陌生人的无尽善意。

“你叫什么名字?”国师被他看得心虚,只得率先打破僵局搭话。

“我没有姓名。”似乎一下子被戳到痛处,孩子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脚丫。末了又补充道:“你可以叫我翎儿,不过只有我姥姥就这么叫我。”

“翎儿?”这一听就是个乳名。战乱年代,四处流窜的孤儿没有姓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国师一时也没想明白是哪两个字,再努力去想,眉头就不由得皱了起来。

孩子却见不得恩人这副委屈的神情,忙乱地抓过国师的手,用左手摊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拿右手食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翎”字。

孩子的手是冰凉的,许是在外面冻得久了,这会还没缓过来。

国师却是心头一紧,父亲走后,已经多久没有和人敢和他亲近,也多久没人敢牵他的手了啊……

君主提防他,政敌算计他,臣子敬畏他,世人爱戴他、依赖他却又不懂他。这个莽撞的孩子,反倒成了他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来不及感叹这孩子居然识字,国师反手抓住了孩子托着他手背的小手,只道:“手这么冰,怎么没把你冻死。”小手挣扎了几下,却被抓得更紧。孩子疑惑地抬头望向国师的眼睛,那眼里一片深沉,绝没有一丝戾气,于是孩子也放心了,不再挣扎,任他抓着。

“过来,能暖和点。”国师一把将孩子拉到身边,一旦他不事抵抗,那细瘦的身板也没多少重量。顾夜亭三岁习武,六岁提刀,只那么轻轻一带,孩子就被拽过来,撞在身上的分量不比一只小鹿重多少。

国师让孩子离香炉更近一些,引着他将双手放在徐徐冒烟的香炉顶上。熏香带着热气,缠绕住孩子冰冷的手,如春天里化冰的暖阳,温和地滋润着血肉里的寒气。

又低头拉了一把孩子穿着的棉袍,把他露在外面的脚丫盖住。

做完这一溜动作,国师才发现孩子正瞪着那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眼里又是惊奇又是疑惑。

“你是谁?”孩子问。

他不多的记忆里,世人总是在苦难里互相提防,抢夺珍贵的物资,捍卫自己的生存权。即使那些官差来布施,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匆忙分完粥就走,不屑于再和这些难民再多纠缠。除了姥姥,还不曾有人待他如此温和。

“我是当朝国师。”顾夜亭投掷出这千钧重的头衔,小心观察孩子的反应。孩子的眼中一片清明,并没有预料中的惶恐。

果然是个好孩子,没有吓得跪下来。

“你知道国师么?”顾夜亭好奇地再追问。

“我知道,你要卜卦祈福,保卫国家,带人打战,还要让大家都吃上饭。”孩子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一转,又补充道:“很厉害的。”

虽然没能道出国师身上的一半艰辛,却也是百姓对他最质朴的解读了。国师又笑了,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孩子蓬乱的头发,说出心底最深处的遗憾,道:“我不带兵,打战的事我管不着。”

顾氏人丁稀落,他**乏术,才放了兵权;朝堂也不能坐视顾氏权势滔天,危及帝位。这些事,孩子肯定是不懂的。

孩子在香炉上翻动手腕,想让手心手背都暖过来。伴着马车前进的车轱辘声,车厢里的空气又安静下来。

顾夜亭问那孩子:“你不怕我?”

“不怕,你对我很好。”孩子低声道,“对别人也都很好。”

闻言,国师眼中一亮,几乎想把这贴心的小家伙揉进怀里。

这些年,他受尽了天下的委屈,克己自制,如履薄冰,一心一意为大琼谋划将来,却总被怀疑有窃国的野心。他为大琼做了那么多,心思那么玲珑剔透的人,始终对周遭的恶意装聋作哑,视而不见。这般自欺欺人,都不过是在等一句“你做得很好。”

可不管他怎么做,总是有人说他别有用心。父亲在的时候,父子两还能顾影自怜,一切艰辛尽在不言中。父亲一走,这样的委屈便再也没有谁懂了。

心有灵犀般,孩子伸手摸了摸国师的白袍,小心地问他:“你是在守孝么?”

“是。”国师终于控制不住,伸手搂紧了孩子,想在这久违的亲近中讨一个来自亲朋好友的安慰。低声呢喃:“我爹走了……我家,就剩我一个了。”

年轻国师的臂膀强劲有力,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浑身颤抖。孩子突然被他搂在怀里不敢有动作,又或许在为自己说错了话,戳到男人的伤心事而自责。良久,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直到孩子像个小大人一样,伸手越过国师的身子,安慰地拍了拍男人颤抖着的后背,道:“我也没有爹娘,也好好的。”

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国师突然从苦闷绝望地情绪里解脱出来,豁然开朗,搂着孩子的胳膊更紧了,像在努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怀里的那颗小脑袋轻轻点了头。

香炉还在安静地燃烧,冷冽的檀木香钻进了每一个角落,将车厢内这一方天地烘烤得干燥温暖。孩子已经从国师怀里爬出来,他似乎有点不适应这般亲近,不动声色地要靠回到窗边。

可国师却对这分亲近异常受用,不由分说地趁着马车拐弯,又借势把孩子捞回身边,摁在温暖的香炉旁。还顺带着捏了一把孩子的小手——还好,已经暖过来了。

国师聊起孩子过往的经历,孩子只说跟着人流逃窜,风餐露宿,见过人被砍杀,也见过身边的人饿死、冻死。来到雁回城以前的事情,大都不记得了。

国难当头,人如蝼蚁。孩子遭受的苦难,并不比顾夜亭经历的少。他有些后怕地打量着身边的小家伙,不知道哪天命运之轮稍微一偏,他就会如千万亡魂一样,死在不知名的地方,尸骨被豺狼啃食,没有人记得他来过这世上。

是什么样的眼睛,在看过这么多惨剧后,仍如此清明。

”lv——!”是车夫勒马的声音。

“护驾!护驾!”车外乱做一团。金属的摩擦声猎猎响起,那是百把刀剑争先出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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