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童小栗(1/2)
北线,军士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若是有战事令他们绷着弦还好,可出云军败退后的大半年,整个大琼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更别提这些亲手击退了敌军的军士。整个北大营的氛围也不似以往的沉闷,不时还能听到嬉笑怒骂声。
“啪……啪……啪……”
军营一角,一帮下级军士围在一起,当中的年轻人正双手抱着木盅,上下翻飞摇晃着,里面的骰子不断与木盅撞击发出不甚悦耳的噪音,激得人热血沸腾。
“来来来,买大买小咯!下稳离手下稳离手,赢媳妇本咯!”摇骰子的年轻人还在不住吆喝。突然“啪!”地一声,他大手一翻,把木盅恶狠狠扣在地上那张临时用作台子的木板上,空气忽地凝滞起来。
他眉毛一挑,不算英俊的脸上闪过恶作剧似地微笑,问众人:“都买定了没有?”
有两个人犹豫着把刚刚下注的铜板换了位置,其中一个立马又哆嗦着换回来。当中的年轻人不耐烦地催促:“有完没完啊?赌不赌得起?赢钱输钱那都是命里定的。”
“我买小。”一粒碎银子被人掷到木板上,翻滚两下,正好滚在“小”字上。虽是一粒不起眼的碎银,在这个寒酸的赌局上,却已经是了不起的大赌注了,所有人纷纷扭头,想看是谁在后头下了这么大的注。
只见那人软踏踏地扶着腰刀,白皙的脸上挂着三分笑意,身上的轻甲只裹了躯干和肩头,护膝和护肘都没有穿戴,想来是在休战时期偷懒了。可那轻甲分明做工精良,镶边上滚着金线,密密麻麻织出图腾的纹样,一看便是将军贵胄。更何况,那柄出了名的“乱菊”宝刀,军中也是无人不识。
“童将军!”众人纷纷大惊,忙不迭要跪拜行军礼。他们中军职最大的也不过伍长,虽然对童将军的亲和早有耳闻,当下却还是吓破了胆。
童小栗连忙止住了他们的大礼,顺手拉起身边一个吓得腿软的小战士,道是:“我和大伙一样都在休沐,不必行军礼。难道我此番扰了大家的雅兴?”
“哪里哪里,将军肯赏光,小的们当然万分荣幸。”一个年纪稍长的伍长连忙开口,他比其他愣头青多在营里浸淫了几年,自然比较熟悉奉承长官的话术,说话间还哈着腰,扯出一个夸张的笑脸,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童小栗对这生硬奉承不置可否,也知那人没有坏心思。只是微微点了头,冲那中央的摇盅之人说:“开啊。”
木盅缓缓开启,所有的脑袋都探了过去,好似这样可以早一步知道结果。只见那三枚骰子正好是一顺的三、四、五点,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童将军,表情跟执勤摸鱼被逮住了还要尴尬几分。
“啊,我输了。”童小栗轻声道,并看不出来输了钱的懊恼。他挠了挠头,转身要走。又扭头说了句:“就当我请你们吃酒啦。”说罢扬了扬手,就往其他地方找乐子去了。
没走出去两步,就看见他要找的邢蓝正站在几丈开外,在军帐投下阴影里等他。他立得笔直,一身玄色的将军甲穿戴整齐,手里握着他那柄名为“逢生”的重剑,腰上还一丝不苟地别着制式短刀。
他见童小栗走近了,才开口调戏他:“童将军好雅兴啊。”
童小栗自然知道邢蓝克己自制,治军严谨,眼下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军士在军营里赌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心里到底看不上这些事情。于是走过去搂了他的肩膀,两人并行向前走,好言相劝道:“年轻人嘛,不打战总得找点乐子,要不然憋坏了。”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邢蓝的装扮,嬉笑着问他:“邢将军不热啊?”
邢蓝闷声道:“今日我当值。”虽然他见过童小栗当值的日子,也差不多是眼下这番散漫模样。
童小栗没有再顺着接话,他和邢蓝性格迥异,很多事情求同存异才能配合下去。好在两人都很清楚之间的度,在公事上性格互补,私下居然也处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于是想起他今日要和邢蓝聊的正事来,道是:“再过两日顾骓就回来了,我们得安排好。”
邢蓝点点头,接道:“帅帐已经搭好,里面的物件我去查看过好几次,想不出来有什么缺的。等大帅回来,自己觉得缺了什么再叫人去补。大帅也不喜欢兴师动众,后天下午,我们两各带九百军士,叫上将官们,一起列阵欢迎大帅。”
童小栗听了啧啧感叹,道是:“你这一口一个大帅,把小顾骓都叫老了。”又道:“你办事我放心,我就不去巡视帅帐了。”
沉默良久,童小栗才又提起话茬,道:“还有个事情。”
邢蓝抬眼,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童小栗一直都像个麻雀,两人相处,一般是邢蓝冷着脸,他没话找话喋喋不休。今日里他居然不在状态,欲言又止,邢蓝便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大事,态度也端正了些。
“等顾骓回来,有他和你守北线,我要回一趟琼都。”童小栗看着南边,表情怅然,“我这一趟恐要在琼都住上三两个月。”
邢蓝盯着他看,眉头已经拧了起来——这小子说话完全不在重点,逼得邢蓝这个好性子也想追问他回琼都到底干嘛去。
“我参军那时候想,要是为了杀敌死在战场上,也算畅快。”童小栗虽然没有提重点,却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几年,我们童氏岌岌可危,眼看着一个不下心就可能被弹劾抄家。我年纪小,不懂事,受不了在琼都那种朝不保夕的压力,扔下父母躲到北线来,一半想求清净,一半想求解脱。”
怪不得他每次打战冲锋都不要命的模样。邢蓝心中感叹。
“没想到我命这么大,当了将军,立了战功,我们童氏反而成了朝堂上的香饽饽。”童小栗回头看了邢蓝一眼,接着道:“我十八岁来这的时候,身上连个婚约都没有,这在世家子弟里是很少见的。那时候我们童氏自身难保,又有谁愿意结我这倒霉亲家。”
他能看见邢蓝眼里的迷茫。他们出生不同,世家里那些恩怨纠葛,七窍玲珑的心思,邢蓝自然是没有体味过。他也时常羡慕邢蓝,像野草,自顾自地往上长,疯狂地去找太阳,没有任何其他事绊脚。
“现在我要回去成亲了。父亲给我精挑细选了一门亲事,徐太尉嫡出的小女儿,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也俊俏,各方面都是极好的。”
邢蓝心里有些酸,他本就是个细心的人,如今童小栗轻描淡写几句话,他却觉得这没心没肺的小子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难受的时候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往身侧又挪了一步,离他更近些,问他:“那你为何不开心?”
这么好的姑娘,你又为何不开心。
“我很开心,我怎么敢不开心呢?”童小栗笑了,眶子里却蕴着说不出的苦楚,“徐太尉这样的人,几年前都不愿意多看我家一眼,如今却要腆着脸找我家结亲,还要上杆子督促婚期,唯恐事情有变,你说好不好笑?”
“我这番扬眉吐气,怎么会不开心呢?”又笑道:“太尉掌武,于我在军中的发展也有利,以后你可不要得罪我哟。”
可他的表情分明要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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