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虚拟(1/2)
进入十一月,说是深秋,山上却真正是入冬了,月初的几天,天老是阴沉沉的,气温降到了零度边缘,非色觉得像是要下雪,但始终也没下下来,只一味的阴冷,风呜呜的从窗根儿下,还有廊沿边穿过去,太阳不肯露面,植物们也无精打彩,非色赶稿之余只顾得上睡觉,连房子前边儿那片杂树林里的落叶松悄悄变成了深黄色,榆树、小叶杨默默秃了顶也不知晓,风在高大的白皮松、冷杉和云杉之间缭绕挑逗,也并无几丝声响,这个时候各种鸟类早就在山上绝迹了,小动物们藏得很隐蔽,绝不发出半点动静,非色醒着写稿,常常感觉安静得像失聪了一样,倒是睡着了会做梦,梦里热闹一些,有零碎的记忆片段时不时来叨扰他。
赶稿状态持续至第十六日,非色惊觉自己出现了精神分裂的先兆,他头天通宵写稿,到上午九点熬不住,睡了五六个小时,下午醒来,在床上出神了几分钟,窗帘拉得紧,没有一点光,他疑心自己睡过头到了晚上,拿过钟一看只是下午三点不到,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阴沉得不像话,远处的树木和山隐在一片暗色中,唯有院子边的篱笆看得到大致的白色轮廓,风仍然在呼号,但风的声音就是安静本身,非色不由想起了十多年前看过的一场话剧《呼啸山庄》中某些场景,暴躁、神经质的复仇怪人希斯克利夫说:“……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非色模仿希斯克利夫念起这句台词,他的嗓音听上去有一种声带撕裂般的痛感,这声音停顿了一会,他从床上坐起身来,紧接着开始背诵凯瑟琳的一大段独白:“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大的悲苦就是希斯克利夫的悲苦,而且我从一开始,就全都觉察到、感受到了。我活着的最大动力就只有他。就算全世界一切都不存在了,只要有他,我就能继续活下去;而要是别的一切都留下来,只有他给毁灭了,那整个世界就成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我就不再像是它的一部分了。我对林敦的爱,就像林中的树叶。我很明白,当冬天使树木发生变化时,时光也会使叶子发生变化。而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却像脚下恒久不变的岩石,虽然看起来它并不带给你什么欢乐,可却是那样的不可缺少。内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远、永远在我的心中——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而是作为我自身存在我的心中 。”
非色把空气当作凯瑟琳对之倾诉的对象,但当他站在床前转过身,窗边角落的玻璃镜只映出一个不完整的自己,以及一张乱糟糟的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那面镜子不知道放在那里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至下裂开了一条弯曲的缝隙,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非色不知道是因为平常对它视而不见,还是它刚刚才变成这副不堪的样子,总之他从没有对周围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异质感,他每天生活的这个房间,这幢宅子,还有远处的树和山,都变得陌生,构成了一种虚拟的场景,如放电影般在眼前展开,跟十几年前的话剧《呼啸山庄》简单粗糙的布景一个模样。
非色的分裂进程没有持续到当天傍晚,欠稿阻止并拯救了他,他为自己的小说起名《明日之前》,但估计写成剧本的时候会被改成另外一个名字,类似《悲伤逆流成河》、《凉生,你可不可以不忧伤》之类的,叫人一知半解或者完全不能想象可以用作一个小说标题的名字,非色不介意这个,反正他们连情节也会改成他们需要的样子,他的需要则是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报酬,然后就像为了生活卖掉儿女的家长,从此对被卖掉的孩子不闻不问,是去做王子公主也好,是去红灯区讨生活也罢,家长只管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因为你出卖了他们,他们就不属于你了。
非色抱着孩子生下来就要被卖掉的心酸写了半晚上,效率偏低,喝过的超量咖啡持续的发生着作用,精神出奇的亢奋,笔触却陷于艰涩,怎么写好像都刻意,少年人的不幸福跟成年人的不幸福比起来算什么!可是非色知道,少年人面对伤害引起的生理痛感,犹如被重物击打或者锐物捅刺,鲜明、清晰、绝对,成年人对于伤害的反应则类似慢性心脏麻痹,是一种日积月累的疾病,一时半会死也死不透,好也好不了。而他一直在试图克服成年人的麻木,把自己置于少年的心性,去感受那种时刻处于危险边缘的情感,如果过于投入,相当于他得重新经历一遍青春期,谁愿意重历青春期呢?谁都想要青春,而不要青春期。何况对他来说,青春期大多数时候意味着饥饿和想死。
这世界上多的是想死没死成的人,因此非色对自己的活着并不感到十分羞愧,他远离人群、情/欲、俗世的伦理悲欢等等一切,摒弃了作为人最基本的情感需要,过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似虚拟的生活,他写作,揭自己的伤疤,出卖自己的痛苦,挣钱,养活自己,感受孤独和麻木,把这种痛苦延续下去,痛苦如同张恨水的鸳鸯蝴蝶派长篇连载小说,有着不耐烦的吸引力,人们边看边骂,但始终要看下去。
这是张爱玲给张恨水的评价,张爱玲可真是聪明呀,聪明到刻薄,结果她孤独了一辈子。
非色现在觉得,孤独也没有多么不堪。只是曾几何时,他是那样的害怕孤独,以至对孤独的恐惧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在整个晚上下笔甚少的白色屏幕上写道:“谢长泯对付孤独的唯一办法是迅速成熟,最好立刻变老,他以为长大了就会有很多新的麻烦,而孤独只会是其中一种最微不足道的,就像他爸爸的朋友,时常因为绯闻缠身而焦头烂额的梁教授一样。”
他常用第三人称写作,第三人称让他感到安全,他曾经试过用第一人称写一个中篇,最后发现那太过呕心沥血,约等于一种慢性自杀。但其实大部分作家一生都在写自己,不管他用第几人称,“我”都无处不在,投射在不同的角色中,也许有时连作者自己都没能意识到。非色不觉得所有的袒露自我都是好的,但至少比掩盖或者粉饰自我要好一些,非色不想完全的暴露自己,但也不愿做一个虚伪的写作者,这中间的平衡是很难把握的,保持这种平衡让他感到精力不济,上一个中篇完稿后,他的胃不舒服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疼痛,是一种疲乏与空虚交织的麻木感。
曾非色觉得自己是一个偏离了主流轨道的人,他是那个如愿以偿迅速变老的谢长泯,但没来得及成为俗世贪欢的梁教授,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了青年,并提前进入老年生活,孤独始终如影随形,甚至变本加厉。非色想起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小女孩问雷昂:“生活为什么这么难,还是长大就好了?”雷昂说:“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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