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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拖带的世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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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家门,谌西的电话响了,他捏着手机看了一下,是Finn,使劲儿闭了下眼,他接通电话,道:“Finn。”对方似乎在一个喧闹的场合,人声不太清晰,好像还有大风刮过耳膜的噪音,“Ian!”男子的声音时断时续,“我要向你说对不起,Ian,请你原谅我,好吗?”“我们先不说这个。”谌西深深皱着眉,“你的通话效果太差了,我抓紧时间跟你说重点吧,关于剧院的事情,我收回我的设计稿,你可以找别的设计师,与合同有关的细节问题ITW会跟Emma沟通,协调解决好所有事宜。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告诉我,或者委托Emma转告,总之,我们的合作结束了,我很抱歉,但剩下没什么好说了……祝你愉快,Finn,我想我们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风声太大,有那么十几秒,电话里没有传出任何人声动静,在漫长到谌西忍不住要挂断电话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浊重的鼻音,“Ian,你真冷酷。……我从没有见过比你更冷酷的人…对,我是一个笨蛋,就像Emma经常骂我的那样,是纯粹的傻瓜,可那又怎样?……我根本不想要伤害你,而你,你这么聪明,你却不停的在伤害一个爱你的笨蛋。……Ian,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冰岛的荒野,再往里走一点,电话就完全没有信号了,你再也无法把那些…冰冷的话传送…传送到我的耳朵里,你就是想联系我也…联系不到了,那么,再见了,不,再也不见……保重,Ian,保重,我爱你,我还是爱你……但是Ian,有时候我真的感谢你不爱我,因为我爱你。”

电话断了,嗡嗡的噪音集体消失,世界瞬间回归静默,像某种不祥的场景。谌西收起电话装进衣袋,发现非色站在对面呆呆的凝望他,微张着唇,眉头近乎神经质的拧在一起,“信号不太好,电话断了。”谌西向非色微笑了一下,无声的发问,“你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你哭了…”非色说,他在自己的眼部向谌西比划了一下,“Finn说了什么?”“没什么,没谈到具体的事情。”谌西抹了一把脸,有些吃惊的看着手心的水迹,“听不太清,他好像在冰岛,信号太差了。”“那你哭什么?”“我不知道…非色,我觉得Finn不太好,就是,哪里不大对劲,他说的话里有一种,类似告别的情绪,不知道,可能我有点敏感……”他笑一笑,走过去拉非色的手,“你累了吗?洗个澡休息一下,还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不用了。”非色转过身体,避开谌西伸过来的手,把他晾在一边,径直走向沙发,在上面躺倒下去,手肘抬起来盖在眼睛上,“我想先躺一会儿,你去做你的事吧,不用管我。”谌西走到他身边,俯头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那我先去洗澡了,洗完叫你。”

谌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非色一动不动的躺在沙发上,先前的姿势完全没有变,屋里的光线昏暗着,外面是傍晚六七点钟的光景,落地窗的窗户没有关严,窗帘不时被小小的风扬起一角,轻舞跃动。谌西没有立即叫醒非色,他背靠着沙发对面的立柜安静的站了一会儿,眼光在非色静谧的身体和跳动的窗帘之间来回游动,似乎知道沙发上的人没有睡着,他开始跟他聊天,“非色你记得吗?我第一次上悲山,见到你的那次,山下还是秋天,而山上已经冷得跟冬天一样,不过那天有一点阳光,我看见你坐在我对面的旧藤椅上,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的透进来,打在你身上,你脸上的阴影明暗有油画的质感,我不敢看你……因为看一眼就像吸一口□□,我觉得很危险。”沙发上的身体没有动静,谌西轻轻叹一口气,继续说:“我曾经告诉你,那个时候之所以没有立即跟你相认,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这是实话,但没有准备好的原因太多,最根本的其实跟我差不多十岁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他将背部更深的靠在木柜上,闻到侧后方花瓶中洋桔梗的味道,他有一点艰难的喘口气,“那时候我被绑架了……”非色倏忽转过身,从沙发上坐起来,“什么?”“被绑架,一个中年男人,戏剧培训班的老师,他是个□□,喜欢小男孩。”非色震惊的看着谌西,揪住沙发背巾的一角,由于太用力,毯子的流苏被拉扯成扭曲的形状,“我没有遭到实质性侵犯,也没有受到身体的伤害,”谌西及时安慰紧张过度的非色,“你不用害怕。”

非色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肩膀塌陷下去一个松垮的孤度,“发生了什么?你逃脱了?怎么逃脱的?”“他儿子救了我…那个小孩叫Tim,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比我大两岁左右吧,但因为发育不良的原因,看起来比我还小,皮肤白得像干净的初雪,竟然没有一颗雀斑,长得非常漂亮。”谌西的眼光看向窗外,“Tim实际上是Morton收养的流浪儿,——哦那个恶棍名叫Morton。小Tim被自己的爸爸妈妈遗弃了,因为他天生残疾,右腿畸形,左手长了六根手指,他走路总是一瘸一瘸的,而且总是把左手缩在衣袖里……他整天跟随Morton呆在戏剧学校,Morton不供他上学,给他一点吃的,还有睡觉的地方,Tim的主要任务是帮那个恶棍做一切他能做的琐事,像一个小奴隶一样。”非色握紧双手专心的听着,谌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用嘴唇在他额上轻轻碰了下,“宝贝,你还在紧张。”“继续说下去……”非色张开手抚摸了一下谌西的侧脸,“然后怎样了?”“然后我跟小Tim成为了朋友。”谌西微笑道:“他那么漂亮可爱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受惊的小兔子,戏剧班的小孩子总是欺负他,叫他小怪物,我却喜欢他,经常把妈妈给我的食物和玩具分享给他,他对我…对我有一种很卑微的感激和讨好,你知道,当一个孤独的小孩突然得到了别的小孩的友情,他得有多么受宠若惊!我还为他跟别的小男孩打架,当他们欺负他的时候,我站出来,像一个英雄……”谌西自嘲的苦笑起来,“大概是他满足了我莫名其妙的英雄情结,我对保护他这件事十分上心,这更加深了他的感激。”“我跟Tim越来越亲近,之后的一天,早上妈妈把我送到训练机构,Morton给我们上表演课,小Tim照样安静的呆在一角看我们上课。午休的时候,Tim突然跑来告诉我他的爸爸邀请我去他家玩,我当天的训练课已经上完了,妈妈因为有工作,总会让我在训练机构多呆一个小时左右再来接我,我通常会去器乐班看别人拉琴,打架子鼓什么的,那天因为Tim的邀请,我觉得去他家里玩一会儿也很好,他家就在训练机构隔壁的出租公寓,于是我很高兴的答应了,跟着他们父子去了他们家。”

谌西走到沙发边的小圆桌旁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干,放下杯子继续道:“接下来在他家里的事情我基本就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Morton很热情,对Tim也表现得算是温和,我在Tim的小房间看到了我给他的玩具,还有带给他的糖果饼干之类的,原来他没有舍得吃,一直放着……Morton给我们喝了饮料,没多久,我感觉有点头晕,后来,我睡着了,小Tim应该没有,我看见他一口也没动那果汁,我还问他为什么不喝……”谌西停顿了一会儿,“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座废弃的破屋里,黑灰色的土砖,我只对这个有印象,恐惧让我浑身冰凉,塞满了我全部的身心,我不知道那是哪儿,反正是荒郊野外,那个变态守在屋里等待我醒过来,他不喜欢玩弄昏睡的儿童,他这样告诉我,用他的双手开始抚摸我的身体……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一条满是粘液的蛇在你身上爬来爬去,我又恶心又害怕,放声尖叫起来……”谌西低下头,露出忍耐的神情,用力喘息了一下,他接着说:“他抚摸我的脸,四肢,胸,隐私部位,边摸边用舌头舔,甚至脚趾……”非色的手指蜷缩起来,在手心用力捏成皮肉绷紧的拳头,谌西把他的手捧起来,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我绝望极了,也恐惧极了,我明白他要做什么,拚死的大声呼救,但是那里荒无人烟,我叫得越厉害,那变态越兴奋。当那变态开始脱自己衣服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个小孩,那是Tim,他惊惶失措的大叫着‘爸爸,爸爸,那片麦地里好像烧起来了,火苗窜上半天,我听见有人往这边跑过来……’Morton那时候胆子还很小,应该没有做过几次案,他提着裤子,抓起自己的衣服就奔出了门外,逃得比兔子还快,我是被绳子绑了双臂套在一根木柱旁的,我蹭来蹭去费了半天劲也没弄开它,心里又怕又急,不知道变态还会不会回来。大约半个多小时过后,我已经开始试图用牙齿去咬断绑我的绳索,Tim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大小的小刀,刀口钝了,他一言不发的花了好几分钟割断我手上的绳索,‘快离开这儿’,他说,牵着我的手在荒野里拚命跑了起来,我们经过了一片草木茂盛的小树林,从一条水不太深的小河中间蹚过去,跑到对岸,再经过一大片田野,当时是秋天,麦垛子堆在地里,干燥蓬松,天色已经晚了,田野里有烟尘与火星的味道,我问Tim,‘真的失火了?’他回头望我一眼,‘是啊,我让一个垛子烧起来了。’经过麦地之后,我们再跑了一阵,见到了小村庄,总算松了口气,但是我们不敢打扰别人,天已经黑尽了,我们悄悄跑到一个小农场的牛圈旁边,在那背后蹲着,没人发现我们,实在太累,我和Tim都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小农场的农民发现了我们,小Tim只说我们在野外郊游迷路了,跟大人们失去联系,好心的农场主给了我们钱和食物,让我们搭他一个朋友的送货车回到市区,我问小Tim接下来怎么办,他说各自回家……于是,我就在失踪一整夜之后,于第二天下午重新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爸爸妈妈通宵未眠,那个时候几乎已经崩溃——但我没有告诉他们真相,直到现在。”“为什么不说?”非色眼里涌出一道泪水,“怕他们难过?”谌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一部分是怕他们难过,更主要的是因为我答应了Tim,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因为那是他的爸爸。”“对他并不好。”“可Morton收养了他,给他食物,他不愿意Morton被警察带走。”“那就任他继续变态,去伤害别的小孩?”“那时候我太小,还没有这样的意识,非色,我不明白那是包庇犯罪,我忍着什么都没有说,父母怎么问,我都一声不吭,后来他们甚至找了心理医生来,也没有办法,虽然他们可能在心底不安了这么多年,可越到后来我越失去了告知他们的勇气。发生那件事四五天之后吧,我已经从戏剧训练班退出了,Tim却突然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我的学校的,总之,他在我放学的路上等我,告诉我他要离开伦敦,跟Morton一起去别的城市。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Morton在伦敦很不安。他告诉我,Morton以前做过两三次同样的事情,他把没人管的流浪儿弄到同一个地点,那座郊外的废弃屋里,他只是用食物就哄好了饥饿的孩子们,而我是第一个出自健全家庭的小孩,他觉得我的父母很可能已经报警。我告诉Tim我并没有说出他父亲的事情,而且答应过他就一定会做到。后来Tim哭了,跟我说再见,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发现他走起路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连左腿也一瘸一拐的,我跑上去掀起他的衣服发现他满身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被皮带或是什么条状物抽打过的印迹,我惊呆了,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报警,他立即恳求我不要报警,他郑重的说如果报了警他就会死。我退缩了,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满身的伤一步一步离开我的视线。”

“其实我很想问他,如果他爸爸再对其他小孩做同样的事情怎么办?但他的样子太可怜了,他流着眼泪恳求我,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我不能让他死,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我不说,他就真的不会死。我自私的做了决定,为了保全他而隐瞒他养父的犯罪,我觉得那就是最合理的选择……”谌西咬着自己的嘴唇,“大约四五年之后,我上中学,一天午休我收到一个包裹,学校的门房说是一个黑人小女孩送来的,那个包裹里面有一个坦克模型,一把仿真□□,还有一个小小的圣彼得教堂的模型,坦克和□□是在戏剧训练机构的时候我送给小Tim的玩具。那个教堂模型,Tim是一个小天主教徒,带他入教的是Morton,多讽刺,一个□□天主教徒。”非色忽然说:“来英国的第一个晚上,在你父母家里,我睡的那间卧房有一个积木搭建的圣彼得教堂模型,很大……”谌西看看非色,轻抚了一下他的顶发,“敏感的家伙!对,那个是我后来搭的,我把Tim的那个模型放大了,收到包裹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想念他。”

谌西从柜前走开,到书房去了一趟,出来时他手里拿着火机,唇间含着一棵纸烟,“介意吗?”他张开拿火机的手问,“不介意的话我想抽一根。”非色点点头,谌西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一股细白的烟尘经过他的肺部,从口腔钻出来,他仰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半晌揉了揉额头,道:“那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句惊人的简短,而且写得歪歪扭扭:Tim死了……我是他的朋友Mia。”

“Tim后来在哪里生活?还是又回到了伦敦才……?”

“我不知道……后来我猜想他们很有可能并没有离开伦敦,或者就在伦敦周边的某个小地方,毕竟Tim腿脚不方便,又是小孩子,不太可能让他的朋友辗转太远给我送来包裹。”香烟在谌西手指间默默燃烧,他不时举起手吸上一口,“他死了,我不相信他是正常死亡,一定跟那个人有关,大概率是被虐待而死。我极度后悔没在他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报警,他说报了警他就会死,但是我听了他的话不报警,他却还是死了。”谌西把烟尘吐向空气中,转头望着非色,眼底透出一层淡红,“我立刻去警局找到了警察,把一起迟到了五年的犯罪和盘托出,请求他们找出Morton绳之以法。……然而,我去的太迟了,我的陈词没有有效的证据支撑,况且我不曾受到实质性伤害,身体没有留下任何印迹,其他的可能受害对象,那些黑暗角落的底层儿童,更是无从找起……甚至,我也无法提供Tim的行踪,时隔太久,连找到Morton的珠丝马迹都很困难,因为他在训练机构使用的名字压根儿是假的,他是个伪造身份,四处流窜的骗子,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英国人。”

谌西将迅速抽完的烟蒂狠狠碾熄在一只小烟灰缸里,“因为我的愚蠢,错过了抓住Morton的最佳时机,我就是害死Tim的帮凶!为此,我无法原谅自己,我忘不掉小Tim,他的包裹送到我手上的那一天是9月13日,我把那天当成他的祭日,每年买一盒他最爱吃的草莓奶油饼一个人吃掉,那是我曾经送给他的,他之前从没吃过,他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饼干,其实那就是最普通的奶油饼干而已,我从小并不爱吃,太甜腻了,草莓香精放得太多,以致于味道有点失真。”

非色抱住了谌西,吻他,“西西,西西……”他轻轻呼唤他的昵称,“你没有过错,Tim的死不是你造成的,你是重情重义为了朋友甘愿忍受耻辱的小男孩不是吗?那个恶棍才是元凶,你不能把别人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谌西轻轻回应他的吻,“我也无数次试图这样安慰自己,但是,你知道,负罪感仍然跟随我,无法彻底摆脱。”“没关系,慢慢来,把它交给时间。”非色轻声问:“后来怎样了?一直没有找到Morton?”“找到了,大约两年前,他被逮捕归案,他猥亵杀害了一个□□的孩子,几个星期后才发现,那孩子被沉在水里,后来浮上了水面,在河床独自漂流了许久……如果我能早一点报警……”

非色听到谌西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他更紧的抱住他,深切的吻他,“西西,我不要你再想这些事,答应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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